大郎眯眼看过去,忽然就笑了。他对着兰融解释道:“是肉肠,今天要给村里人拿回家的。”
兰融瞧着那一排肉肠,心里却越看越觉得奇怪。她也是见过灌肠的,往常不都是一串长长的肠衣连在一块?可木架上的这些,却被分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,每段只绑成一组两个,瞧着不但短,还比平日里少了一截。
她不清楚内情,大郎却是一清二楚。还能因为什么?还不是他爹那抠门的老毛病又犯了。前两天刚回家,还要死要活地张罗着办杀猪宴,结果昨儿个灌肠的时候,非要让人把绳子往短了系,还特意交代,把肠分成两根一组。
回到家,秦氏当场就把兰老大骂了一通,说他花了大钱还舍不得这点肉,回头不得被村里人偷摸说小话?费力不讨好!兰老大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后悔花了这么多钱。
刚回家的那几日,他是真后怕。夜里做梦,揭开眼皮就是那帮小兄弟抬着他的棺材往村里走的画面。
那时候他就琢磨着,万一他真没了,这一辈子,有啥是最想实现、却还没来得及的?
孝顺父母,照顾妻儿...还有啥呢?
想来想去,还真被他想出来一个小时候的梦想,他小时候跟兰老头吃过席,就是隔壁村办的杀猪宴。那家人可抠门了,说是办杀猪宴请全村吃,可一人碗里只能夹上一片薄薄的肉片,抠成这样,他都差点没吃上。人家说了,你也不是我们村的啊!
最后还是兰老头死皮赖脸的跟人家讨到一碗饭,这才不至于让他们爷俩白跑一趟。
那时候,兰老大就在心里暗暗发誓,总有一天他也要办一场杀猪宴,请全村人吃!一点都不带抠门的那种!
可昨天瞅着那些肉,他又开始心疼了,这么好的肉,他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两口!都分出去,多白瞎?干脆,每人都少分点,剩下的他全拿回家,也让他过个肥年!至于秦氏骂他,爱骂就骂吧!肠都被他拿回后院挂起来了,说他也没用!
吃杀猪菜和吃婚席丧席不同,没有什么固定的时间,更像流水席,只要天一亮就能开席。
趁着还有时间,众人都在马不停蹄地朝打谷场上搬东西。
只不过....
“你把磨拉来干啥呀?啥?现磨?你可快拉倒吧!”
没一会儿,
“谁家的驴啊!?谁家把驴牵过来啦!!”
在一阵阵兵荒马乱中,天,慢慢泛起鱼肚白。
“当!”
锣声一响,正式开席!
锅盖齐刷刷的掀开,升腾的白气模糊了众人的双眼,待白气散去,定睛一看,数十样的菜品竟让人目不暇接。
干白菜炖大骨头棒是今日的硬菜,晒干的白菜风味十足,也不怕久炖,越炖越香。大棒骨已经在锅中浸润一整晚,奶白的浓汤翻滚起咸鲜的浪花,卷着干白菜叶上下翻飞。这样冷的天,只有炖菜能从早到晚支撑起这一场宴席。早上放的是干白菜,中午便会下入冻豆腐,冻硬的豆腐早已被冰晶撑出一个又一个小气孔,鲜浓的汤汁钻进去,豆腐便浸满了肉汤滋味。待到晚上,又能加上海带片,海带片不油不腻,最适合晚上来上一碗,这还是运输小队在海边学到的!
再往后看,两锅硬菜并列的摆着。一锅白肉拼盘,其中白肉切成片,血肠,苦肠,白切猪杂摆在大盘子中,看上去壮观极了!
而另一锅,竟是炖的皮酥肉烂的大肘子!棕红色,胶质满满的皮随着锅铲的摆动颤巍巍的不停摇晃,看的一群人都对着肘子不停流口水,瞧瞧那粘稠汤汁,要是能浇在咬了一口的馒头上,又或拌在面条上,便是神仙来了也要尝尝再走。
而接下来,炖排骨,熏肉,扒肉片,猪杂汤,猪血糕,猪头肉...
兰融跟着众人走下来,只觉得肚子跟不上眼睛,口水一直往下流。
兰融和兰重乖乖的跟着石香楠亦步亦趋的朝前走,却只听耳边一阵欢呼,他们人小,瞧不着发生了什么,焦急起来,拉着石香楠的手不停起跳。
没等石香楠说什么,大郎三郎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来,一人拽着一个,朝着那处欢呼声飞奔而去。
不用靠近,隔着老远,兰融就闻到了一阵阵的油香。她的小鼻子不停翕动,五脏庙也开始闹妖,等到了近前,她的口水现场上演飞流直下三千尺。
一左一右,一荤一素。
这便是新年里富裕人家才能享受到的“过油”!
顾名思义,就是将各式各样能下油锅的食材,例如肉丸、菜丸、酥肉、麻花、茄盒等等统统炸上一遍。
过油不仅是为了囤年货待宾客,更是寓意着新的一年里,主家家宅富足,油水丰盈,日子红火兴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