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进了四月,他们打算好好歇上一阵。整个冬天几乎没停过,几个村子来回奔走,好不容易将积压的单子做完,本想趁着春日松口气,回家看看,也顺带帮帮家里的活计。
谁料城中客店的掌柜不知从哪儿听到了炕的名头,竟花重金请他们进城,要搭一座豪华版的炕。
兰融将此事说与孟先生时,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,反倒带着几分惆怅地叹道:“那明明是我家的方子。我原还想着将来开个脚店,学学什么叫‘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’,如今倒被人抢了先。”
二娘与四娘在旁听着,神情颇为古怪的看着兰融。
她们倒不觉得兰融是想着大庇寒士,更像是想出来的好点子被别人占了的懊恼。
怎么说呢....就跟爷爷和爹有些像了,得到了好点子,好方子,总想掖着藏着。
不仅仅是他俩,兰家人也察觉出兰融的不同,前段日子王金花还埋怨兰老头:“你瞧瞧,原本小五多么大方的一个孩子,回家里一年,到沾上了你的脾气!”
兰老头不服气:“你说的什么话,她是我孙女,天生就是像我的!再说,我啥脾气?哪就不好了?”
王金花撇嘴:“哪好了?抠!”
兰老头嘟嘟囔囔:“那叫什么抠!那叫节俭!就该像我这样!”
王金花翻身不理他,心里却忧心起兰融来。前两天老头子聊起冬小麦,想着把脱粒机和风车搬到打谷场,好好让村里人瞧瞧,让村里人好好涨涨见识,却被兰融极力反对。
如今她没了粮食能收集,都不知如何换取积分,正是心焦的时候。自从耧车在村里亮了相,兰老头平白许出去好多人用,都不收钱。要是脱粒车和风车搬出去,那定然就白给村民用了。
三千积分!三百两银子!
兰融义正词严拒绝,还扯出一堆家里人听不出的大道理,最后就一句话,用可以,要钱!
兰大方,变成兰小抠,兰融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,但这些老家伙们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孟先生听完兰融的诉苦,哼笑一声,对她说:“杜子美说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,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他也没说安得破茅屋千万间,天下寒士跟他一同住茅屋!你尚且要自顾,还想着天下寒士,可真够难为你的!”
兰融听后,深觉孟先生说的有理,频频点头:“对,我也觉得我太为难啦!”
孟先生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,先是给她讲了好长一段舍得经,什么有舍有得,不要事事求全责备,要懂得张弛有度,听得兰融像孙猴子一样捂头讨饶,四娘在旁边看着笑的不行。
念叨一通,兰融双目无神的坐在木椅子上,伸手一块一块捻着自己带来的糖块,塞进嘴里。孟先生打掉她的手,她也不恼,还振振有词,美其名曰让先生当个美齿仙人,糖就由她笑纳了!
孟先生作势要轰她走,兰融趴在桌子上紧紧扒住,恼的孟先生直骂她赖皮!
兰融头贴在桌子上,双手不肯撒开,叫道:“先生!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!”
孟先生停手甩袖,坐到一旁:“赶紧说。”
他的语气算不得好,四娘听过数次,却还是不习惯的瑟缩了一下。兰融却像是没听出来语气中的驱逐意味,她跑到了孟先生旁边,与他聊起了生意经。
孟先生紧皱眉头:“你说有方子要卖,是要售还是押?”
兰融好奇:“这还有什么区别?”
听孟先生解释完,她这才知道,原来方子还能够抵押,她更有兴趣了:“那要是方子被偷了怎么办?或者被偷看了呢?又或者早被拿去用了又当如何?”
孟先生摇摇头:“又能如何?是以,要抵押典当,价钱稍次,对方人品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兰融撇撇嘴:“那还不如卖的痛快!”
孟先生被噎住,好半晌才道:“别老想着卖卖卖卖,你到不像鲁人,反似那吴越之人,整日钱不离口!行商坐贾皆是末业,你何必要去做那舍本逐末之事?”
当然是为了钱!有钱才能有积分,有积分才能买药剂。再说,这哪里是舍本逐末,明明就舍末逐本!她的三千积分都搭在农具上,这么多的积分,一点都没回本呢!
兰融反问孟先生:“为何说我像吴越之人,吴越之人有何不好?”
孟先生捋须:“苏子曾言,三吴之地,室宇华好,被服粲然,而家无宿舂之储者,盖十室而九。你听听,家家户户不念存粮,反倒将钱财都花在屋舍门面,攀比奢靡,比比皆是!”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