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寒暄了一会儿，就开始掀布架摊，准备卖酱。

后街已经成了他们的专属卖酱地点，平日摆摊子的木架子也被堆在巷子中央，街坊邻居便会代为照看，也省了他们来回折腾的工夫。

兰融跟在众人身后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她看见平日里在村里冷脸的那些小队成员们，这会儿一个个像换了个人似的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，眼角褶子堆得老厚，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，冲着街坊热情招呼。

小队成员要是知道兰融怎么想的，一定大呼冤枉！

他们才不是冷脸呢！他们那叫有风度，深沉，稳重！

只不过他们的表情管理不到家，一不小心，便成了不爱搭理人的样子！可他们那是哪样的人呐！他们内心可从来都是火辣辣的，热乎乎的，那叫一个真山真水真感情！对谁都特热情！

兰融看得稀奇极了。

兰老大却在旁边扯住她：“走吧，还要去布坊呢！”

途中，兰融在牙行稍作停留，出门时，她仰着脑瓜，眼睛闪亮亮的：“大伯，咱们怎么不在牙行雇人呀？”

雇人钱也不多，要是雇的时间长，更是便宜。

兰老大哪里没想过，他叹气道：“咱家现在住的都挤得慌，雇人回家还要管他们吃喝，咱们哪有那余钱？”

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啥留不住钱的命！这生意越做越大，手里活钱越来越少！今天要买板车，明天就要进货，后天还要给兄弟们拿工钱，怎么越算钱越少呢！

兰老大没少来徐林的布坊，伙计早已认识他，领着他穿过晾着靛蓝的、鸦青的、桃粉、鹅黄的布场，朝着院内走过去。兰融老远就看见徐林躺在门口的藤椅上，怀里搂着那只大猫玄武，一人一猫都眯着眼晒太阳，惬意得很。

阳光下，玄武的毛色泛着一层奇异的深红，像是烧透的炭，又像是陈年的琥珀，它威风凛凛地趴在徐林胸口上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点在他手臂。

“徐伯伯！”兰融喊了一声。

徐林睁开眼，看见是她，懒洋洋地坐起来，怀里玄武也跟着抬起头，打了个哈欠，露出尖尖的牙。

“哟，稀客啊。”徐林揉揉眼睛，见到兰融就笑开了，半真半假的埋怨：“兰融丫头，说好的常来，你莫不是诓我？”

兰融笑嘻嘻地凑过去：“我哪会诓徐伯伯，只是要跟先生识字读书，得不出空来。这不，我有好消息就第一个来找徐伯伯啦！”

徐林来了兴趣，眉尾挑起，炯炯有神的盯着兰融：“什么好消息？又琢磨出新花样了？”

猫儿棒对于他们布行而言，实在是个妙方！这一年挣了不少零碎银子不说，还让他搭上了不少难搭的关系！

兰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神色郑重了几分。

徐林接过来，随手展开，目光只扫了一眼，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那纸的正中央，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——媒染。

徐林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手指下意识收紧，双手猛然将纸合上，发出‘啪’的一声。

他猛地抬头看向兰融，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，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，砰砰砰的，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
媒染。

在织布染布这行当里混了几十年，他太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了。

染布不难，难的是让颜色染得牢，染得匀，没有色花和斑驳。多少布坊染出来的布，要反复染上十几遍才能让颜色均匀？要是洗几水就掉色，太阳晒几天就发白，那再贵的料子也卖不上价钱。

可要是掌握了媒染的法子，那就不一样了，颜色能渗进丝缕里，均匀不说，还不容易褪色。

这个技法还是他在汴京偶尔听到的，据说京城里最近流行起来的技艺，只不过只有一两种颜色能染得出来。

整个陈州府，他敢打包票，没有一家布坊懂得完整的媒染工艺。府城里染得最好的周家，也不过是祖上传下来几个土法子，固色比旁人稍微强些，就敢把价钱翻一番。

而此刻，他手里这张薄薄的纸，很可能就写着那地秘方，那张令众人趋之若狂的方子！

这一刻，他不禁头晕目眩，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，行业中冉冉升起的新星，他敢打赌，别人看到了这方子，定然连媒染是什么都不晓得，定会错过这金山银山。一会儿又觉得兰融脑袋上好像顶着两个环，一闪一闪的，好似菩萨身边的童子，哦不！是财神爷身边的散财童子！

徐林的手指死死掐住纸边，指节都泛了白。他盯着兰融，声音发颤：“丫头，你....你真打算把这个给我？”

兰融眨眨眼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纠正道：“卖给你。”

“卖？”徐林一愣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“兰融，你知不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？”

兰融挺起小胸脯，一脸认真：“那当然知道！不值钱的方子，我才不给徐伯伯看呢！”

她可是跟兰老大在好几家牙行里都打听了一遍，要是普通的秘技，顶多一百五十两。要是完整的秘法，千两万两也是有的。

他们也拿不准到底该是个什么价格，便想先来和徐林通通气，谁成想他的反应这么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