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他认识兰老大的脸,他都得寻思这是不是谁家的孩子来吧?
兰老大被他这么一瞧,心底暗道不好,他瞥了一眼白净净的‘虎妞’,心说早知道弄点灰抹上,也不好辨!
可事到如今,也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。他扯出一个笑脸,正想说点什么,那文书已经凑到那小姑娘面前,神色严肃地问:“你家在哪儿呀?”
‘虎妞’抬起乌溜溜的眼睛,哑着嗓子一字一顿:“京东路,陈州府,嘎山村。”
“爹叫啥?”
“戚五牛。”
“你叫啥?”
“戚虎妞。”
文书听着,眉头松了松。看着小孩的神色,也不像是被教的。
文书又上下打量兰融一遍,心说拐子要拐,也是旁边这个肉乎乎的,粉嘟嘟的,哪会拐个瘦麻杆又特地来衙门销死契?
他正欲落笔,忽然‘嘶’了一声,抬头看向兰老大:“你这是要换成什么?活契还是放良?”
兰老大忙赔笑道:“放良,放良!”
活契干啥?赶紧把小姑娘放走是正事。
然而文书却又问道:“放良了就是客户,得有人收留,你收不收?落在谁名下?”
兰老大脸色一僵,不情不愿道:“落在我名下!”
不多时,他一手拿着新落成的户帖,一手牵着兰融走出了县衙的门。
回到家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秦氏正在灶房忙活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一眼就看见兰老大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,她疑惑道:“这是?”
兰老大摆摆手:“嗨,别提了!路上拣的,晚上再跟你细说。”
秦氏瞧着兰老大臭成锅底的脸色,也没继续追问,她用抹布擦了擦手,三两步走到虎妞面前,蹲下借着火光凑近打量虎妞。虎妞不闪不避,僵直身子任由秦氏打量。
听见动静的兰家人也三三两两走了过来,王金花见到多出个小孩,吓了一大跳,忙拉着兰老大的手问:“哪来的?”
兰老大原样重复了一遍。
兰老头皱眉:“咱家人这么多,咋就要买人了?”还是个女娃娃!不能搬砖不能扛石,瘦瘦小小跟个小鸡仔一样,买回来干啥?
他的脸色比兰老大的还要臭,爷俩就这么互相臭着脸,也不说话。
虎妞像没看见一般,安安静静站在兰融身边,一步也不肯离开。
简单热了饭菜,让几人对付一口后,虎妞被安排在二娘和四娘的屋子休息
晚上兰老大躺在床上,秦氏压低声音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就忽然带回来个小姑娘?”
兰老大闹心巴拉的转过身,嘀嘀咕咕和秦氏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,抱怨道:“我就是太心善,看不得那帮汉子喊打喊杀的欺负孩子!欺负这么大点的小孩算什么本事?我瞅着她穿的破烂,身上都是伤,就没忍心!结果那牙行给的契书都不知从哪来的!我也只好将错就错,将人领了回来。”
他是没敢跟秦氏说虎妞自己将肚子划出个大口子的事,事到如今,说了只能平白填堵,他多盯着些便是。
谁知第二天一大早,兰融进屋将他摇醒,美滋滋的跟他说:“大伯,我给虎妞找到一个好住处!”
“啊?”兰老大迷迷瞪瞪的揉眼睛,哑着嗓子问:“住哪?”
兰融嘿嘿一笑:“孟先生家!”
兰老大吓得一激灵,梦都醒了,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地,这不祸害人呢嘛!孟先生都多大岁数了!?
兰融拉住他:“大伯,你不用急,我已经将虎妞送过去了!”
兰老大支撑着炕沿,挣扎着起来:“不行,我要去看看!”
他披好衣裳,按着太阳穴朝孟先生家里跑,到了门口,就见到虎妞正拎着个大扫帚在院子内扫地,孟先生坐在石凳上轻轻一咳,虎妞就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在孟先生身边给他端茶倒水。
这一幕给兰老大看呆了,他回到家中呆坐许久,还是没想明白,这是啥情况?
可他很快就顾不上虎妞了。
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,婆子婶子们一大早挨个排队来,快把他磨疯了!
卖酱的生意这些日子蒸蒸日上,十里八乡都传遍了。来买的越来越多,作坊的婶娘们里忙不过来,有人看到后就动了心思。
先是隔壁存的王婶子,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,拉着兰老大的手嘘寒问暖,最后话锋一转:“小虎子啊,婶子小时候抱过你,你还记得不?”
再是村东头的李奶奶:“小虎子啊,奶奶看着你长大的,你小时候还吃过我们家的奶呢!”
他前前后后见了七八个婆子婶子,每个人开口都是“小时候对你咋样”。
兰老大被她们唠得一愣一愣的,他怀疑这些人就是在瞎掰!要不咋净说他两三岁时的事,哪谁能记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