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样的麦秆进去，麦粒出来。

紧接着，像是嫌众人的惊讶并不惊天动地一样，兰老头弯下腰，把地上刚脱出来的麦子连带着碎秸碎糠胡乱呼噜了几把，两手一捧，全扔进了旁边那个圆肚子农具里头，他单手扣住侧面的摇把，咬牙使劲，胳膊一抡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
“哗啦啦啦啦——”

一阵风直扑袁里正的面门，他猝不及防的眯起眼，本能地往后一仰头。

再一睁眼，只见地上泾渭分明分成了两坨。一堆碎成末的秸秆和糠皮被风吹到了一边，堆成小小的一堆。而圆滚滚，干干净净的麦粒儿正哗啦啦往筐里掉。

袁里正张着嘴，盯着那筐麦子，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

人群静了一刻，随即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锅。

往常脱粒可是要用连枷一下下翻来覆去的砸，一捆麦子，少说也得砸上二三十下，才能把麦粒儿全敲下来。一个壮劳力，从日头出来砸到日头落山，胳膊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，一天下来，能脱多少麦子？

顶天了，也就是三四分地。

有牲口的人家能轻省些，用石磙子压，牛拉着石磙，一圈一圈在场里转，人跟在后面拿着木杈翻扬，不过那也得看牲口的力气，牲口累了也得歇，一天下来，比人也快不了多少。

再说扬尘。

麦子脱下来，可不是直接就能用的。脱下来的那堆东西里，混着打碎的麦秸、糠皮、尘土、草枝，乱七八糟混在一起，要把麦粒弄干净，就得不断用簸箩扬。

这是个技术活，也是个看天吃饭的活。

要站在风口，人手里端着一簸箕混着糠皮的麦子，胳膊一抖，用力往上抛。麦粒儿重，直直落下来，糠皮轻，被风吹到远处，这样反复几次才能把麦子和糠分离。可要是没风，你胳膊扬肿了也没用，那叫事倍功半。

这重要的就是风！

有时候脱完麦子，等风能等一整天。白天没风等晚上，晚上没风等第二天。赶上老天爷不给脸，三五天没风，那堆麦场就堆在那儿，人急得嘴上起泡，也没办法。

兰老头院子里这俩是啥神物？！

身为里正，他太明白这东西对村里人意味着什么了。

这些年他走家串户，劝人多开几亩荒、多种几斗粮，听的最多的就是一句话：“里正叔，不是俺们懒，是种出来也收不完啊！”麦子熟了，就那么十来天的工夫，要割、捆、运、打、扬、晒、入仓。有的家里人手少的忙不过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。

那滋味谁经历过谁知道，割心一样的疼！

可要是有了这两样东西....

袁里正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，他越想越越激动，干脆直接开口问道：“兰老哥，你这物件咋做出来的？给村里用用行不行？”

此话一出，四周一下子静了。

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，齐刷刷闭了嘴，几十双眼睛全盯在兰老头脸上。

那眼神，眼巴巴的，亮晶晶的，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汉往前挤了挤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嘴张着，却没人敢先吭声。

兰老头刚才还嘚瑟得跟只开屏的大孔雀似的，这会儿的表情却一扫得意，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。

他勉强扯出一个笑，眼睛扫过面前那一张张热切的脸，嘴角不自在咧咧：“嗯....”

话没说出口，他又抬手摸摸后脑勺，继而搓搓手，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：“这个....”

咋答应啊？他家拢共四十多亩地，一茬接一茬，自家都用不过来，咋就能给村里用了？

再说了，就算是他自家先用完再借出去，他也不乐意！这玩意儿多少钱？小二十两银子！万一谁把他的铁签子拿走卖了，他找谁说理去？！

他说不出话，被众人眼巴巴地盯着，脑门子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
“哎哟！这是咋的了？咋都堵门口了？”兰老大从后院出来，见到一群人在门口，嗷的一声喊，好像受到多大惊吓一样。

袁四郎站在人群最前头，嘿嘿一笑，冲他招招手，言简意赅道：“老大！我爹问你这物件能不能给村里用！”

兰老大把肩上那袋麦子放下，拍拍手上的灰，换成一副恍然大明白的表情，几步走过来，冲袁里正一拱手：“哎呀！里正叔来啦！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，行啊！咋不行呢！就是里正叔，这东西是我三弟琢磨的，他啥时候回来还不一定，你说说这事闹的！”

他话音落地，笑眯眯看着袁里正。

袁里正也看着他。

一大一小两个狐狸，目光撞在一处，噼里啪啦的一路花火带闪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