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叫姐,叫妹,叫婶子,不熟悉的纷纷称呼队长。
牛贵香对称呼没啥要求,谁叫她她都笑着点点头,打招呼怪费时间的,等众人都聊完,又过去一炷香的时间。
她曾想过,为啥每天费这事呢,都认识这么老多年了!干脆明说,别费着精力。
兰老大却拒绝了,还跟她推心置腹聊了一场,说咱家得给那些刚来的人适应的时间,要不人家心里多慌张!
“老艾呢?来了没?”牛贵香环视一圈开口问。
人群里,一个干巴瘦的婆子挤上来,脸上挂着诚惶诚恐的笑:“队长!俺在这呢!”
见着艾婆子,瞧着她精神还行,牛贵香直接给她分配任务:“你带着你们组去检查灶台,挨个检查,全都烧着火看看!”
“知道了,队长!”
“老元呢?”
“这呢!这呢!”
“你带着人去瞧仓房。”
“小华呢?你来跟着我,咱今天得把对接的事都归拢好!”
.....
今日还算清闲,就算如此,全都归拢利索也是下晌了,瞧着宽敞明亮,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大食堂,牛贵香的心里也跟着敞亮。
牛贵香不是最后一个到家的,趁着今天清闲,她帮着邹婆子一块坐在板凳上择菜。
邹婆子又客气又知礼,早早过来早早走,也从不应留饭的事,反叫兰家人过意不去,每次都要给她些蔬菜瓜果才行。
等众人聚齐,终于能开饭了。
匆匆吃过晚饭,一家人没急着离席,反倒坐在一起惬意享受着凉风吹过发丝,拂过脖颈。
兰老大揉着肚子问道:“奶,今天咋样?”
牛贵香点点头:“差不多了,再有两天,等着泥子再干干,就能上工!”
自从水泥被兰老大用在池塘里,便一发不可收拾,收拾猪圈的,砌墙的,补房顶的,补地砖的,都要求些水泥走。
兰老头瞧着他们那么敢干,自己也大刀阔斧的用起来。这回灶边有漏缝的,墙上有小坑的,都是用水泥往上糊。
如今在村里,要见到谁拿个小刮刀,顶上一坨灰白色的泥浆,不用问,他们定是在刮“泥子”。
俩人说着说着,又说到艾婆子身上。
“老艾真肯干,像头老母牛,啥活都抢着干,一点不带偷懒的,就是她家里呀....”
牛贵香说这话时,又是惋惜又是心疼。
这老艾说起来,跟他家真挺有渊源。
之前他家请人熬酱时,其中一个婆子就是老艾。
勤劳,肯干,眼里有活,能吃苦。
多好的人!就是儿孙不争气,家里的几亩良田从不仔细打理,每年出息是平常人家的一半。交了税粮,剩下的只能勉强够吃喝,饿不死人!
自从老艾过来做工挣钱,她家的生活好了不少,不过没啥补到她身上,反倒补在那一大一小的肚子里。
老艾干的多,还是大木棒子搅酱的活,一个成年大小伙子都未必能受得了连搅一上午,老艾却一干就是一天,最后硬是把自己累晕在灶台前,差点没被灶火把头发燎没。
老艾一倒,把所有人都吓得半死,还好最后没啥事,喂完糖水人就醒了,牛贵香瞧着不忍心,就让她回家歇两天再来。
老艾的一儿一孙过来求,说家里没粮了,牛贵香给他俩拿了一筐的饭菜。谁知第二天,俩人又来了,好像吃准兰家人肯定会舍粮给他俩一样。牛贵香拧着眉头,还是给了一筐饭菜。
谁知第三天老艾回来的时候,原本还有点肉的脸颊全都凹了进去,薄薄一层包住骨头。
这哪里是养病的样子?
问过之后才知道,老艾两天里,只吃了一块硬馍。
牛贵香的筐里,根本没有馍。
兰老大知道后,说啥都不要再聘老艾了。不是她不好,而是家里这样的,在他心里都不合格,要不得!
否则你就等着吧!有机会了,这群人就要没完没了的闹。
牛贵香头一次拿出长辈的架子,硬是让他留下老艾。
老艾留下了,未建成的小食堂也多了一条永不能改的规定,熬酱小队的婆子们中午必须在小食堂吃饭,但饭菜不能剩,也永远不许带回家。
脑子里想着老艾,又慢慢从老艾变成了其他婆子,婆子的脸变成了食堂的房梁,又慢慢化成锅里的酱,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,牛贵香缓缓进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