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老头听完后,心里就跟不透风一样,闷的他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家不富裕,也有过苦日子,可他好歹也是主户,不是谁家客户,起码种一年的粮食够家里人吃饱饭的。
兰老头只觉嗓子堵得慌:“你们二十多户,一共有多少人?”
老龚头想了想:“大大小小加起来,能有八十多口。”
八十多口!
兰老头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,按他家一亩收成算这帐,他们交完租只剩三成粮,一亩也就落下四五斗,一百亩撑死了四五十石。八十多口人分下来,一个人一年也就五六斗粮。
五六斗,带壳的。
那才多少?摊到一天里,顶多熬成一锅稀汤,筷子都站不住。大人孩子再一分,能填个半饱都算谢天谢地了。
他越算,心里越不是滋味,再一抬眼看老龚头那瘦得凹进去的脸,顿时忍不住为他们不平:“怪不得你们一个个瘦成这样!这哪能吃饱?崔家这心也太狠了,怪不得会败...”
“爹。”兰老大在旁边叫了一声,不轻不重,却正好把他后面的话截住。
兰老头一顿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嘴快了,咳了一声,悻悻闭了嘴。
兰老大心里却明白,他爹又心软了,他怕兰老头一时上头,张嘴就把什么都许出去,反倒不好收拾,便顺势把话接了过来。
“龚老丈。”兰老大冲他笑了笑,没卖关子道,“你回去跟那二十多户人家说一声,叫他们只管安心。若你们还愿意租我家的地,那就还照着五成租子来。改日我们会去把契过到我三弟名下,庄子这边,也照旧有人管着。”
“你们若不愿意继续租,我家也绝不拦着,去留都由你们自己。”
老龚头怔怔抬头看着他。
五成租。
愿留便留,不愿留也不拦。
没嫌弃他们,没赶他们走,没让他们无家可归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圈一下就红了,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,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头:“谢谢老爷!谢谢老爷!谢谢老爷开恩!”
兰老大吓了一跳,忙伸手去拽:“快起来!不必这样!”
可老龚头像是浑身骨头都软了,跪在地上不起来,一边撑着上半身,一边还在抹眼睛。
待情绪缓和后,老龚头还要张罗他们吃口热乎饭,可谁好意思呢?
一行人便就此出了庄子,早早往家里赶。
回去的路上,驴车晃晃悠悠,那股沉甸甸的气氛也被风一点点吹散了些。
三郎窝在车上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,神神秘秘地冲兰融招手:“来,玩不玩?”
兰融一见那东西,眼睛顿时就亮了:“三哥,你怎么把木牌都带出来了?”
三郎得意地晃了晃:“这就叫先见之明!斗劫匪,玩不玩?”
兰融一听,为难道:“就一副牌,只能三个人玩,其他人看着?”
“谁说就一副?”三郎哼了一声,另一只手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来,脸上写满了‘早有准备’,“我带了两副!”
几个孩子正觉着坐车无聊,这下全都兴奋地叽叽喳喳笑闹起来。
前头车上的钱氏听见后头动静,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去看,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复杂。
兰老二坐在她旁边,余光扫见媳妇那副神情,想了想,还是小声凑了过去:“哎,要不....你也去玩玩?”
钱氏回头就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兰老二被瞪得一缩脖子,却还是硬着头皮劝:“爹娘都准许了,你又何苦总做这个坏人?”他口中的爹娘,便是钱家的老两口。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钱氏眼圈刷地就红了,她猛地把脸偏过去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,跟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!”钱氏带着哭腔质问,“真要再出一回事,叫我爹娘怎么办?”
兰老二张了张嘴,顿时哑了火,他干巴巴挤出一句:“可....可之前的事也不能怪四郎啊!”
钱氏不说话了,只是眼泪还在掉,过了许久,她才抬手抹了把脸,低声道:“你再让我想想。”
兰老二一听,顿时不敢再劝了,只好老老实实闭上嘴。
驴车一路晃着,眼瞅着就到门口了,兰老二就见一身影正在他家门口来回焦急踱步,袁四郎此时也听见了响动,他立马循声跑了过来。等见着兰老大,他这个四方脸的大汉,竟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,张口便喊:
“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