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氏只觉血气上涌,脱口便道:“你跟小五怎么比?她年纪小,你也年纪小?她不愁嫁人,你呢?你再这样下去,往后谁乐意娶你?!”
二娘呆呆地看向娘亲,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她不知道娘今天是怎么了?
钱氏却顾不上这些,把心里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:“你都快十岁了,早就不是小孩子了!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?娘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,不要跟大郎、三郎去比?他们是男娃,你比不得!更别跟小五比,她跟你不一样!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?你如今日日在外头疯跑,往后谁瞧得上你?你还要不要嫁人了?!”
“不嫁就不嫁!”
“你说什么?”钱氏只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二娘的声音,却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切。
“不、嫁、就、不、嫁!”这回,二娘一字一句,红着眼,梗着脖子,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。
她不懂为什么娘亲忽然变成这般模样,更不懂怎么就扯到嫁人的事情上。
她瞧着大厨房里的没了丈夫的婆婆奶奶们日日做活,不是照样过得不错?嫁人到底有什么好?又怎么就那么要紧?为何这些日子娘亲张口闭口都是嫁人?
闻声而来的四娘站在房门口,她不懂为什么娘亲要这样对待姐姐,却觉得娘亲说的不对,也不讲理。她抱着书本,慢慢走到姐姐身边,仰头看向娘亲说:“不嫁就不嫁!我也不要嫁人!”
若是嫁人了就要懂事,就要按捺自己的性子,就要做许多违心之事,那又为何去做?何必去做?
兰老二此时也回过神,上前一步捂住四娘的嘴巴,将她往屋子里推:“小祖宗,你快别添乱了。”
转头他又去拉早已泪流满面的二娘,嘴里哄道:“小祖宗,你也快跟你妹妹进屋待着。”
见二娘就跟脚下生根一样站着不动,他忙用力气把人往门里推,等到关上房门后,他这才转身去瞧钱氏,皱眉问她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
钱氏气得直捂胸口,眼里含着泪,杏眼瞪得滚圆,不可置信地道:“你也怪我?”
兰老二叹了口气,将她拽进老三家的屋里,手按在她肩上:“我怪你做什么?你今日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,倒真不像你了。”
钱氏平日里脾气虽算不上多好,可那也只是私下里冲着他来,对两个女儿,却少有今日这样的时候。
钱氏别过头,不肯看他。
兰老二伸手将她的脸硬掰过来,叫她看着自己:“你总得让我知道吧?”
钱氏这会儿已冷静了不少,可越是冷静,心中越是刀割斧劈的翻腾,一时抿着嘴,许久都不肯讲话。
兰老二也没了平日里絮絮叨叨的样子,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,等她自己开口。
过了好半晌,钱氏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实话:“前些天张婆子她们来咱家时,提起了村里姑娘嫁人的事。说有几家的姑娘相看到了好人家,还说姑娘家越是娴静,越容易说上一门好亲事。如今外头,可看重这些了。”
她闷闷道:“大嫂没女儿,小五年纪虽小,三弟却已是官家人,也不用费心。咱家二娘却快到相看的年纪,我们又靠着家里,什么都帮不上她,她再这样野下去...我真不知道她能嫁个什么人家。”
她身边的姐妹亲戚中,越是像二娘这般表面厉害的,嫁人后越是要操持打理一大家子,劳心劳神,操心的命!
兰老二听到张婆子的名字心里就觉得不对,听完妻子说的话,更是哪哪都别扭,咋说呢,就有一半对吧...另一半又很古怪。
兰老二一时摸不着头绪,他倒是没怪钱氏说的那些话,他就是个种田的庄稼把势,的确没啥助力。
他虽想不明白,却不挨着他拍胸口说大话:“二娘从小就是活泼爱动的性子,你又何苦拘着她?非要让她憋屈着自己,那干脆不嫁得了,大不了我养她!”
钱氏只觉得脑仁都一跳一跳地疼,伸手就拧住兰老二的耳朵:“你养,你养!你养得起吗?”
她真觉得兰老二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现在说大话,他又能养她到几时?小七娶妻后还能养着?过两年就能不相看了?
更别提,相看又哪里是容易的事?先得把消息放出去,再等媒人上门,之后还要一户户打听、来来回回地相看,没有个两三年,哪里定得下来?这还只是村里的情形。若是镇上人家,规矩更多,挑拣更多,只怕拖得更久。
是,她是心大了,心也野了,不想叫二娘嫁在村里。
如今家里日子眼看着一点点起来了,也不是从前那等苦哈哈的人家了。既如此,她的二娘怎么就不能寻个更体面些的人家?难不成还要嫁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汉子,一辈子围着锅台田地打转?
若不是为了二娘的将来,她何苦三番两次地告诫她?又何至于今日发这样大的脾气?
正说着,门口忽然传来“扣扣扣”三声。
还没等屋里两人应声,门就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只嫩白的小手抵着门板,把个肥嘟嘟的胖娃娃往里一推。
小七见着娘亲,笑嘻嘻的冲上去,小炮仗一样一头将钱氏攮倒在炕上。
他虽会说话,却还没到开智的年纪,只嘿嘿的笑着,一屁股拱到旁边兰老二的身上,把他肋骨拱得一疼。
紧接着,小七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想要抱抱,脚下一滑,手“啪”地一下糊在钱氏脸颊边,嘴里还学着二娘平日教他的那几句,奶声奶气地嚷嚷:
“不嫁人!就不嫁人!”
钱氏脸挨了一巴掌,又听到小七鹦鹉学舌,此时心里哪还有什么委屈,不甘,不情愿?通通化成了怒气:“小四,小七!”
门外嫩白小手飞快缩回去,飞快关上了门。
小七听见娘亲叫他,凑过去呲牙直冲她乐,拍胸口道:“小七!小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