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一说完,人就急匆匆出去了。
“哎?”俞守义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,眼睁睁看着兰老头一溜烟没了身影。
怎么一个两个的,都往外头跑呢?
他没事可做,又开始留神打量起屋里。这屋里收拾得倒还算齐整,可到底是乡下地方,处处都透着一股他不熟悉的劲儿。
最扎眼的,就是他屁股底下这张炕。
又宽又大,他在陈州府还真没见过这东西,瞧着颇新鲜。炕沿上蹭着一道道灰白印子,一层压着一层,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留下的,瞧着像是长年累月积出来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立时沾上一层细细的粉末,放到鼻子底下一闻,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大概是他们做活用的什么土法子吧。
俞守义把手在膝头蹭了蹭,心里暗道,这家人也就是个表面光!瞧着还行,可一进屋就都露出来了。看看!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!
兰融挎着一小筐南沙参推门进来时,俞守义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,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把前襟都撑得紧绷绷的。
俞守义听见屋里来人了,缓缓睁开双眼,见来的是个小孩,心里一叹:得!这又是个要跑的!
谁料兰融把竹筐往门边一搁,自顾自跑到脸盆前洗净了手,随后走过去,同他一样坐到炕上,转过脸问:“先生是来做棋牌买卖的吗?”
俞守义没料到兰融会问他这个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是呀!是来谈棋牌买卖的,不知你家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俞其理哄家里老太太玩的小玩意儿,本来他并不想过问,可耐不住老娘日日都要摸上两把。冬日里他无事,在老娘身边尽孝,一来二去,也被迫看了好几把。
谁知这一看,就叫他看出名堂来了!
别的不说,这种玩法简单易上手,玩起来爽快不拖沓,随时随地都能来上几把。
俞守义一瞧便知,这种牌只要做出来,便不愁销路!
这不巧了吗?他就能做出来!
只是这些话,他跟个豁牙孩子说不着!
俞守义的目光落在兰融说话还漏风的牙上,心里有些不痛快。这小丫头也太没规矩了!大人谈事,小孩掺和什么?
他在外头谈买卖,哪回不是主家亲自陪着笑脸,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?从没见过谈生意还要先答小孩话的!
可他面上仍旧笑眯眯的,像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兰融把家里大人找来。
兰融认真对他说:“先生要谈的事,我能做主。”
俞守义听了,没忍住乐出了声。
这孩子说话倒有趣,牙都还没长齐,就知道“做主”了。
他摇了摇头:“你还小呢!这事你做不了主,等你再大些,到时候便能替家里做主,啊。”
说到最后那个“啊”字时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兰融无奈摊手:“我真能做主!您要是不信,有什么问题问我便是!”
这回俞守义干脆不看她了,理都不理。
兰融深深叹了口气,只能转身出了门。
今天钱四郎没在云山村,想谈这个生意,舍她没别人了!谁想到这个一身黑毛的大官人,压根儿不肯跟她说话!无奈之下,她只好先去找二伯,让二伯跟他讲明白!
兰老二被兰融拽着一路走到堂屋,脑袋还混沌着。
一进门,就见黑乎乎的大身影从炕上一跃而下,惊得他“哎哟”一声。俞守义见终于来了个像模像样的大人,立马从炕上挪了下来,拱手笑道:“久仰久仰。在下俞守义,家里做书本木材生意,顺带也印些棋牌玩意儿。听说兰家的棋牌.....”
兰老二摆摆手,往旁边让了半步,扭头问兰融:“啥意思?叫我来干啥?棋牌的事不是归你和老四管吗?”
俞守义一时都怀疑自己听岔了。他诧异地看看兰融,又看看兰老二,一字一顿道:“她?管?生意?”
兰老二理所当然地回望过去:“啊!她没跟你说吗?棋牌就是她鼓捣出来的,当然归她管啊!”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,气氛十分尴尬。
俞守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兰老二瞧见俞守义不吱声了,回头看兰融:“你给我拽来干啥啊?”
兰融“噗嗤”一笑:“没事了,二伯你先忙去吧!”
兰老二挠挠头,哦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
屋内,俞守义懊悔地闭上眼睛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是真老了,看人也不准了。
方才还叫人家“再大些再来做主”,闹了半天,正主儿竟真是这个豁牙丫头。
尴尬。
真他祖宗的尴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