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俞守义特地换了身簇新的长袍,连胡子都修得更齐整,笑眯眯地登了兰家的门。
兰融正蹲在廊下乘凉,听见动静,也只低着头,当没瞧见他。
俞守义装作没看见她那点小脾气,慢悠悠走到近前,笑道:“走走走!都去瞧瞧!今日要是再不去看,明儿开张了,你们可别说我藏着掖着不给看!”
兰融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
她原还想端着架子,待听见“明儿开张”四个字,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有些别扭上前:“真带我们去?”
俞守义笑呵呵地点头:“是是是,还请小融东家替我掌掌眼!”
兰融喜不自胜地扭捏两下,便手脚利落地爬上了俞家马车,心中琢磨:既然今天能瞧见,明天她便不偷摸跑过去瞧了!
马车一路进了陈州府,穿过两条热闹长街,最后在一处新修的门脸前停下。
兰融还没下车,便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,随即双眼一睁,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。
只见原先那间灰突突的铺子早没了旧日模样,门前重装了新门框,檐下收拾得齐齐整整,连原先斑驳的墙皮都重新抹过一遍。两侧檐柱上新缠了彩帛,廊下又挂着几盏彩灯,看着格外喜庆。
再往里瞧,就是兰融熟悉的牌案。硬木打成的牌案,四角收得圆润,案面宽窄正好,既便于四人围坐,又不至于伸手够牌时硌着手肘。
这地方比前些日更规整干净,让兰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。
俞守义瞧她的专注神色,心里好笑,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问:“如何?还入得了小融东家的眼么?”
“入得入得!”这就是她心里的牌屋!她有些遗憾问道:“明日我真不能来吗?”
俞守义点点头:“这处便算了吧!明日你还要帮忙看顾女客的牌桌呢!”
兰融不可置信道:“我看顾?”
俞守义笑呵呵的点头:“怎么?你不愿意?”
兰融哪有不愿?她原来以为过去瞧瞧就算了,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任务!
得了差事的兰融兴奋了一整晚,第二日天还没亮,她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二娘还睡得迷迷糊糊,翻了个身,含混问道:“天亮了吗?”
“快了!”兰融压着声音回了一句,自己已经踩着鞋跑去翻箱笼了。
今日可是牌屋开张的大日子,她好歹也算这女客牌屋里的半个主事,哪能像平日那般随意?
箱笼一打开,她便蹲在地上挑起衣裳来。
这件太素,那件太旧,湖绿的瞧着倒清爽,可她想了想,总觉得今日牌屋门前定然热闹,若穿得太淡,谁还能瞧见她。挑来挑去,最后还是翻出了一身簇新的嫩粉衣来。
粉衣穿在她身上,衬得她小脸越发白里透红。她又坐在镜前,央着哈欠连天的二娘替她把头发挽成两个圆圆的小髻,发间系了同色丝绦,美滋滋的在地上转了一个圈。
二娘给她理了理衣襟,忍不住笑:“你这是去看牌屋,还是去做年画上的小童女?”
兰融抬着下巴,十分认真:“我今日可是要去帮忙管事的,自然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二娘险些笑弯了腰,忙点头应和:“是是是,小东家说得对。”
待二人坐车到了牌屋时,天光已大亮,门前也早收拾齐整了。檐下彩绸轻晃,门边竹帘半卷,里头窗子也都齐齐半支起来。
几个女使已在里头忙活开了,有的在摆茶盏,有的在分果碟,还有的正低头擦着牌案,一见人来,立刻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朝这边福了福身。
新聘来的齐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身形利落,眉眼爽快,说话也干脆。她原先便在别家铺子里做过事,这回被俞守义重金请来专管女客牌屋,一见兰融,脸上先带了三分笑,上前行礼道:“小兰东家来了。”
兰融听见这一声“小兰东家”,耳朵都悄悄红了,忙背起手,努力装得稳重些:“齐掌柜。”
齐掌柜也不点破,只笑着领她在屋里走了一圈,将前后各处都细细说了一遍。
“外头散座是给寻常客人坐的,里头雅间清静些,若有讲究体面、不愿抛头露面的夫人娘子来了,便引去雅间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,“茶水、果碟、竹筹、牌具都已备下,女使们也都早教明白了,如何添茶,如何收盏,如何引人入座,心里都有数。”
说到这里,齐掌柜又偏头冲兰融笑道:“只是今日到底是头一回开张,若谁忙乱了套,还要小兰东家多提点。”
兰融听罢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记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