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老大还是有些迟疑，如今这些都是他们捕风捉影，到底明年年景如何，还是要老天爷说了算！
牛贵香却很是坚决：“断然没有闹了灾才想起买粮食的道理！去年天冷得就早，今年才十月，已经飘了两场雪。地下的苗你看见了吧？要不然你娘也不能托人买粮！道理你尽管与他们说，他们若是听你的便罢了，不听咱家也仁至义尽！不过你要与里正说好，不买粮他们做主，但换粮必是每家都要换的！”
有些村里人贪心，总想趁着粮价高涨，用手里的粮食多换些钱。牛贵香经历过灾年，最知道那时候粮食会有多金贵！
听了牛贵香的话，兰老大便去寻了里正。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晌，出来时，脸色都不算好看。第二天一早，村里便又敲了锣，把各家能做主的人都叫了出来。
这回袁里正也不劝了，直接要求各家各户一起去换粮。。
“得趁消息还没彻底传开，赶紧去府城换粮。”袁里正站在前头，声音发沉，“各家都出一个人。家里有银钱的带银钱，有细粮的带细粮，能换多少换多少。粗粮、豆子、糠麸、能存得住的东西，都得想法子往回带。”
兰老大也在一旁补了一句：“年后我家的买卖也要停！到时候大厨房小厨房全会关门！到时候你们可没地方吃饭去！这回能多换些，便尽量多换些。家里能省的都先省下来，先把明年的口粮备住了再说。”
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有人咬咬牙，当场便应下了。也有人面露难色，显然舍不得。昨日众人回家后，也听长辈们讲了灾年啥样，这会儿谁也不敢再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。各家回去翻箱倒柜，数铜钱的数铜钱，装粮袋的装粮袋，连压在柜底舍不得动的那点细面都咬着牙拎了出来。
下午，兰老二在村里人没出发前终于赶回家。
兰老大急忙拉住他问情况，兰老二点头与家里人说：“龚庄头听后便召集村子里的人，将粮食凑了几车，准备去附近的县里换粗粮！”
兰融趁着兰老大没出门，还不忘拉住他道：“别忘了跟钱四叔说一声！”
兰老大点点头：“放心！”
第二天一大早，村里和庄子上便合起来出了六十来号人。
天还没亮，众人就在村口聚齐了。每个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，一团一团的，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有人搓着手跺着脚，有人把耳朵缩进领口里。年纪大的火气没有小年轻旺，他们也有法子，从腰间摸出酒葫芦，咕嘟咕嘟灌上几口，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一层薄汗。
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，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雪，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稍不留神就要摔跤。有人摔了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，嘴里骂骂咧咧，可谁也没停下脚步。
中间歇息的时候，村里人不免说上几句换粮的事，虽然个个脸上皱着眉，嘴里却还来回念叨着：兴许明年没那么糟糕！
有的年长一点的，安慰身边皱成苦瓜脸的小年轻：“咱去得早！定能多换些！细粮多金贵，那是咱能吃的东西？早换早不亏！”
还有的人只管闷头往前走，嘴中不断念叨：“有备无患，有备无患！”
今年虽说冷得早了一点，但没耽误收粮食呀！等到了府城，照旧把细粮一换，粗粮一买，回来把粮仓填满，心也就踏实了。
谁知还未进粮行，众人心里先坠了下去。
府城几家粮铺门前竟都围着不少人，伙计抱着账簿来回跑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。有人提着空袋子从铺子里出来，脸色灰败。也有人站在门口同伙计争得面红耳赤，看伙计就是不松口，又转为跪地哀求。
村里几人对视一眼，心里那点侥幸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兰老大快步进了铺子，抬眼便瞧见墙上新换的牌价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果然涨了。
从前一斤细面，少说还能换三斤粗粮，如今竟只换两斤。小米、黄米、豆子样样都涨了价，连平日里最不值钱、喂牲口都嫌糙的糠麸，这阵子也都跟着翻了身，涨得最凶。
至于那还没脱壳的谷子，前阵子不过十文钱一斤，如今竟也硬生生涨到了三十文，足足翻了三倍。
庄子里几个识字的凑上前去，一看木牌上的价，脸色当场就变了，忍不住叫了起来：“掌柜的，你这写错了吧？前几天不还是一斤细面换三斤粗粮么？咋如今只剩两斤了？”
“就是啊！粗粮咋也涨成这样了？好歹便宜些吧！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来换粮的！”
“这没斗的谷子，前些日子才十文一斤！如今咋就成三十文了？你这是卖粮还是抢钱啊！”
柜台后的掌柜正低头拨算盘，噼里啪啦打得飞快。听见这话，连眼皮都懒得抬，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“便宜？你们当还是前阵子呢？”
他说着手上一停，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，满脸都是讥诮。
“如今别说小米黄米，连糠都快卖空了！谷子三十文怎么了？你嫌贵，自有不嫌贵的人买！这会儿还能开门给你们换粮，已经算你们运道好了！你们出去打听打听，看看外头还有几家铺子肯收细面、肯出粗粮的？”
越说他越不耐烦，最后干脆把算盘珠子往下一摔，拔高了嗓门骂道：“换不换？要换就赶紧称！不换就别堵在我门口！后头还排着人呢！滚滚滚，别耽误我做买卖！”
这话一出，门前众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。
可难看归难看，却没一个人真敢扭头就走。
毕竟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，今天还能换到两斤粗粮，今天还能买到三十文一斤的谷子，谁知道明日会不会五十文、八十文？
就在众人进退两难、犹豫不决的时候，袁里正家的大儿子与兰老大对视一眼，几乎同时咬牙开口：
“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