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子们互相搀扶着往橡子林里走。

兰融还没吃过橡子，拉着牛贵香的手问她：“太奶，橡子能干啥？”

“能做豆腐，凉粉，还能做饼。”

兰融疑惑：“咱家以前怎么没吃过？”

王金花上前两步道：“咱家有好吃的，谁吃这个？也就是瞧着天冷了，这才过来捡橡子！”

自从兰融回家后，家里还真没少过吃的。既然不少吃不少喝，谁乐意大冷天进山蹲在地上捡橡子果？累不累先不说，山里可是有熊瞎子和野狼的。

到了林子中，大家自觉散开，兰融一边捡橡子，脑子里还想着几个婆婆说的灾年，屁股也不自觉地朝村里最爱说闲话的几个婆子身边挪。

她蹲在几个婆子身边，露出一双大眼睛，跟几个婆子套近乎：“阿奶，我年纪小，还不知道灾年都啥样呢，你再给我讲讲呗？”

橡子散落一地，果子小，一个挨一个，捡起来都不用挪地方。几个婆子本就闲不住，见她肯听，乐得拿旧事哄孩子，顿时夸夸其谈起来。

二娘和四娘见了，也凑过去一道听。

一个婆子道：“你们小，没见过厉害的。要真说起来，还是河水决堤吓人！前些年县里来了好些流民，就是因为家乡发大水，把他们家都给冲没了，一路逃过来的！”

“对对对，我知道！”另一个忙接话，“听他们哭，说那水没过头顶，比房梁都高！菜、粮，啥都没了！牛在水上飘，河里全是鹅鸭，都不知道是谁家的！”

李婆子听了，凑过来道：“他们还能逃来呢，都是福大命大，祖宗保佑！”

“可不，谁知道祖宗都在地底下磕了多少头！”

李婆子又道：“哎呦！这都是好运道的！还有那逃都逃不回来的，城门都给封住了！”

有婆子闻言来了兴致：“咋回事呢？”

李婆子比划道：“闹瘟！百里地都不让进！”

闹瘟从来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，几个婆子忙双手合十：“老君保佑！老君保佑！”

......

兰融绷着一张小脸，默默挪回牛贵香身边，张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原以为冻灾雪灾已经是大灾，可她听下来，竟觉得冻灾压根排不上号！

牛贵香见她那副呆滞模样，在一旁笑道：“早跟你说了，不用担心，有我们呢！这回信了吧？”

兰融闷闷点头：“.....嗯。”

牛贵香眼瞧着橡子捡得差不多了，拉着兰融起来，跟婆子们说了一声，便领着家里人在林子边上停下。她眯眼仔细看了看，低头扒开一层枯叶，露出底下一截发褐的老藤来。

她拿锄头往地上一指：“瞧见没？这就是葛藤。顺着藤往下挖，底下埋着根呢。”

几个小的听说底下有东西，也不管葛根是啥，先化身成了三个挖土机，吭哧吭哧挖了起来。

她们连着挖了几下，才把表层那层硬土刨开。下头的土倒略松些，颜色也深，隐约露出一截灰褐色的粗根来。

四娘眼睛一亮：“出来了！”

“这才哪到哪儿。”牛贵香道，“这才是个头。”

她让几人往边上站站，自己接过锄头，顺着根小心翼翼往下继续挖。那葛根埋得极深，起先露出来的还只细细一截，越往下，竟越粗，像根埋在地里的木桩子。二娘看得直吸气，忍不住道：“这么大！”

王金花笑道：“要不咋说这玩意能顶饿呢！”

这边动静不小，有婆子过来瞧见了，也请牛贵香帮忙给她们找找。牛贵香年轻时没少挖葛根，一认一个准，她也来者不拒，谁请她，她都帮忙。

过了午后，日头渐渐西垂。

村里人的筐一个个都装得满满当当，橡子、野枣、葛根、野菜根，混在一处，压得竹筐都沉甸甸的。

婆子们倒不嫌累，三三两两凑在一处，互相搭手往背上套筐。前头那人先把腿一岔，稳稳扎个马步，略微弯下身子，后头的人便赶忙扶着筐底，嘴里喊着“起！”，一使劲，将满满一筐东西往前头人肩头上一套。

背着一筐橡子，兰融也不嫌累。身上压着重量，她反倒更觉安心。

李婆子扭头看她，打趣道：“方才还叫那些灾啊荒啊吓得小脸发白，这会儿捡了几颗橡子，倒又高兴起来了。”

“这才对嘛！”丘婆子接过话，走得呼哧带喘，嘴上却半点不闲着，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，地没裂到脚底下，就先别自己吓自己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啥事别往心里搁！”

.....

正如村里人所说的那样，冻灾并不像水灾那样汹涌，它更像是润物细无声地改变着一切。

北边的匈奴动向，没人知晓，宛丘县依旧宁静。

兰家酱铺在开春后，挨村收了不少大酱，又热热闹闹地营业起来。

夏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，麦子虽有减产，却也不算太糟。

这样的日子平和而宁静，村里人依旧节衣缩食，可渐渐地，已经没什么人再提起冻灾和雪灾。就连兰老大，也快要将这件事忘在脑后。

直到农历十二月十五，云山村迎来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