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天气，她都不知往哪儿拉去卖。四五头大猪，几百斤的分量，若真砸在手里，一家子这个年可怎么过？如今兰老大一口应承下来，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，拉着兰老大的手，哽咽着不住道谢。

就在两人说话时，隔壁又是“轰隆”一声！

院子里的村民被这巨大的响声震得齐齐一缩脖子，反应过来后，转头飞速踩着雪跑出门。出去一看，竟是不远处的吴家塌了房。

吴家那两间旧屋本就有些年头了，这些年又接连卖田卖地，手里早没了余钱修缮，一直将就着住。偏偏今年雪太大，竟生生把屋顶压垮了。

众人跑进院里时，吴家婆子正趴在坍塌处不住哀嚎，吴老爷子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坍塌处，整个人都像木住了一般。

两人也是一大早便起来清雪，想着先把院子里收拾出来，再给儿子做口热乎吃食。谁知饭才刚做上，人还没走远，后头那屋便塌了。

吴家婆子几次哭着要往里扑，都被旁人死死拦住。村民们拉开老两口，手忙脚乱地上前扒雪、抬木头，费了好大一番力气，才总算将压在底下的人拖了出来。

等吴癞子被抬出来时，一探鼻息，却发现人早已断了气。

有村民蹲下去探了探鼻息，又摸了摸脖颈，脸色当即便变了。

旁边村民看他摸了半天也不说话，心中只道不好，扭回头道：“快！去请老大夫！说不准只是闭过气去了，还有救呢！”

这话一出，立刻便有村民应和，抄起锹想去开路。可吴家这处本就是条下坡路，雪积得比旁处都要厚，众人接连铲了许久，也只勉强清出一小段。还没等他们继续往前铲，天上竟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。

等众人停下动作时，吴癞子的身子都已发硬了。

村民们站在雪地里，面面相觑。

吴家婆子哭得涕泗横流，几乎要扑到儿子身上去，吴老爷子双手颤抖的给脸色青紫的吴癞子合上了眼。

这样的天气，压根没法发丧。

吴癞子活着时没个体面，死后竟也落得这样仓促狼狈。

众人瞧着吴家哭得凄惨，哪怕再看不上吴赖子，心里发堵。

不过，众人因这一遭，开始惦记起自家屋顶。这种灾天，也没谁顾得上客气，只迟疑片刻，便有人率先转身离开。

有一个人先走，后面的人便也接二连三转头出了门。

兰老大临走前回头瞧了一眼已经停止哭泣的吴家老两口。

吴癞子平日里欺软怕硬，没少祸害村里人的鸡鸭粮食，此时村里人见了他的尸首，倒也没几个真心难过的。只是眼下这情形，谁也说不出什么风凉话来，只能胡乱安慰吴家老两口几句，便扭头各自飞奔回家。

往回走时，兰老大忍不住叹气。

“吴家从前也是过过好日子的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早些年家里有田有地，日子在村里都算好的。后来为了这个儿子，一辈子积蓄全折腾空了，地都卖了不少，咱家先前买的那几亩，不就是从他家手里接过来的？”

他说着摇了摇头，语气里满是唏嘘：“吴家老两口，人到老了，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
唏嘘过后，他扭头冲着三郎训话：“你给我记着，做人得走正道，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！多听听爹娘的话，爹娘还能害你们不成？不听老人言，吃亏在眼前！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！”

三郎平白挨了一顿教训，吐了吐舌头，也不敢回嘴，只偷偷朝大郎看了一眼。

大郎对上弟弟的视线，只勾唇笑笑，没说话。

他心里清楚，爹这话哪里是在说三郎，分明就是在点他。

自打他擅自退了学，兰老大心里的气就一直没顺过，许久都不肯与他讲话。

大郎心里虽然也难受，却说什么都不肯在回去。比起日复一日困在屋里念之乎者也，他还是更想跟着爹在外头跑买卖。

他自己心里清楚，比起常有奇思妙想的三郎，和机敏灵透的兰重，他在读书一道上并不擅长。

不仅如此，跟他一样年级的同窗已经会写一手锦绣文章，他本就是因为三叔才能破格进县学，如今连童生都考不上，便更是不想再回学堂。

这回退学，虽说鲁莽了些，可他并不后悔。

他想的透彻，兰老大却想不明白，那可是县学！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的地方，大郎竟然擅自退学？说什么考不过童生，一次不成，还可以再考！管他多大考上的，只要是个童生，以后谁不会高看他一眼？

父子两个就这么一直僵着，硬是从雪后僵到了二月。还是三郎和兰融两边来回说和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，兰老大这才勉强松了口，答应带着大郎学学生意。

不过，他也把话说得明明白白：“你若学不好，吃不得这份苦，就老老实实回去念书！”

大郎一口应下，半点没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