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轻公子见她不再揪着“叔父”不放,神色果然松快了些,温声答道:“此次怕是不便。家中近来出了些变故,我欲往扬州投奔亲族,不便与小兄弟同行。”
兰融点点头,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两人古怪。
一个说自己姓崔,一个说身后的是叔父。可两人站在一处时,一前一后,分明是拱卫守护的意思,哪里是寻常叔侄?尤其那位“叔父”,自她开口起便一直避着她的目光,仿佛不能让人看见脸似的。
几人又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,兰融这才慢悠悠转身回房。
一进门,於菟便抬眼看她,说道:“他们骗人。”
兰融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给自己倒了盏水,神色半点不意外:“怎么说?”
於菟坐在椅子上,也倒了杯茶道:“那位小公子非富即贵,衣服靴子用的都是上好布料,玉佩香囊也不是俗物,若是家中真有变故,哪里会将自己收拾得那样细致?”
兰融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,闻言点了点头。
於菟继续道:“还有,他们方才说没去过陈州府。可咱们这条船,本就是从陈州府开的。若当真没去过,又怎么会在这船上?说谎都说不圆。”
兰融听到这里,一个没忍住,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
她放下茶盏,转头看着於菟,眉眼弯弯:“於菟,你可真聪明。”
於菟原本还绷着脸,一听这话,耳根顿时红了,连脸上也慢慢泛起热意。
兰融最爱看她这副明明害羞的样子,忍不住凑过去逗她:“你说你,年纪也不大,怎么日日板着张脸?你虽跟古师父学武,可别学成一个小古板?”
听见兰融说她古板,於菟抿了抿唇,把脸扭到一边,不搭理她。
兰融见状更乐,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哎,真恼了?”
於菟仍旧不说话,只是耳根红得更厉害了。
兰融笑够了,这才不再闹她,重新靠回桌边,心里回想起与两人的对话。
另一边,年轻公子回到房里后,也正看着那位被他称作“叔父”的娃娃脸男人,许久没说话。
娃娃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干笑两声,小心翼翼开口:“郎君,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?”
赵祁坐在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半晌才道:“她没认出我来。”
娃娃脸忙赔笑:“这不是正常么?不是....小郎君毕竟年纪还小,从前也没见过您几回,认不出来也是常事。”
赵祁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平:“可她认出你来了。”
娃娃脸脸上的笑顿时僵住。
赵祁只觉气闷,枉他第一面就认出了她!枉回家后还惦记过他们!如今,只见过几面的娃娃脸她都能认得出来,却半分没认出他来!
赵祁最后只得沉着脸坐在那里,神情越发不好看。
娃娃脸在旁边将他脸上的神情看得分明,忍了又忍,还是低声劝道:“少爷,认不出来也未必是坏事。如今咱们本就不宜张扬,她认不出来,反倒省事。”
赵祁没说话。
这个道理,他自然明白。
他们这趟本就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,路上遇着熟人,原该能避则避。兰融没认出他,确实少了许多麻烦。可明白归明白,心里不舒坦又是另一回事。
尤其一想到方才她歪着脑袋,认认真真看着娃娃脸,说“我瞧你有些眼熟”的时候,赵祁便觉得胸口堵得慌,闷闷的,不上不下。
他盯着娃娃脸脸上那两撇胡子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这胡子,什么时候刮了吧。”
娃娃脸一愣:“啊?”
“难看。”赵祁面无表情。
娃娃脸:“......”
行吧。
少爷不高兴,胡子先倒霉。
海风卷过船舷,将船帆吹得猎猎作响。
兰融这头却还不知道,自己不过一句“有些眼熟”,便已让某位少爷连旁人的胡子都瞧不顺眼了。
她重新回到甲板上,靠着船栏坐下,手里捏着一把炒豆子,一边嚼,一边在心里慢慢扒拉。
姓崔。
投奔亲属。
那个娃娃脸,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还有那个“叔父”.....不对,那位年轻公子,她也觉得熟。
可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?
她皱着眉想了半天,越想越乱,连脑仁都隐隐发胀,最后只得叹了口气,把剩下几颗炒豆子一股脑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含糊道:“算了,想不起来就不想了。”
於菟偏头看她:“真不想了?”
“不想了。”兰融拍了拍手上的豆屑,笑眯眯道,“横竖船就这么大。若真有缘,迟早还得碰上。到时候多瞧两眼,说不准我就想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