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指点上几个关键处:“俞伯伯从府城前脚刚走,后脚家里便出了事。当天夜里,许多人都瞧见俞家库房火光冲天,等县衙的人去问,却又说走水不严重。这样的说辞,前后根本对不上。”
“还有这里。钱四叔与齐掌柜都说,俞家乱作一团,管事与他们说,定下的牌几个月都发不出来。若真如俞伯伯信中所说,又怎么会一拖就是几个月?”
兰老大听完点点头,复又摇摇头,语气怅然:“老俞这是信不着咱们!这样大的事都不肯说真话!他这人,心眼忒多了些。”
兰融却觉得,这才是俞守义会做的事:“他是强撑出一副样子,怕咱们家不肯相帮。”
像俞守义这样的人,见过的牛鬼蛇神多了,自然更信利益交换,而不是信义兄弟。
这也无可厚非。
她抿了抿唇:“我猜,七年前的俞家,就已经外强中干了。”
若非如此,俞守义这个当家人,怎么会亲自跑到一个小乡村来与她说话?
兰老大坐直了身子,讶异道:“可我瞧着......”
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
任谁来看俞家,都是中兴之势,花团锦簇。
兰融也是与俞守义相处多年,知道他的性格,才会有此猜测。
若只看俞家表面,谁又能想得到?
光是俞守义这一支,从上到下便有两百多口人。更不要说俞家一直聚族而居,枝繁叶茂,几千人摆在那里,怎么看都是声势浩荡。
可同样也是尾大不掉。兰融心里默默补了一句。
两人正在复盘事情经过时,许久没出声的大郎突然冒出来一句:“还好当时没有逼着二娘应下那门亲事。”
兰融闻言,转头直勾勾地瞅着兰老大。
兰老大一噎,手中的信停在半空,看着儿子直咬牙。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?!
见兰融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,兰老大忙举手求饶:“谁能想得到!你说俞家小子与三郎六郎一同求学,知根知底,如今又成了秀才,这放到外头,谁不说一句乘龙快婿!”
他嘴上说得仗义,心中其实也在打鼓。
刚刚大郎那句话,正是他看完信时,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。
若是二娘嫁到了俞家,那他们兰家怎么可能置身事外?帮得好了,未必能得人情;若是帮不好,他就得日日夜夜琢磨俞家会不会磋磨二娘。
他见兰融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地瞧着自己,忙给自己找补:“徐家那边,咱们可都认识十年了!我可没乱来!”
大郎在一旁幽幽道:“爹,你这眼光,还是别插手的好。”
兰老大“嘶”了一声,扭头就开始找趁手的物件。
有这么拆爹台的吗?!
兰融被大郎一句话逗得“噗嗤”笑出声,从兰老大手中抽出那张纸,转回眼前的事上:“大伯,这事你怎么想?”
揣测归揣测,可不论俞家是被人坑害,还是家里出了内鬼,如今既求到他们身上来,总要拿个主意。
兰老大瞧着书信上的内容,一时也犯了难。
他问兰融道:“竹明他们还能上手吗?”
竹明是当初兰融挑出来的那群孩子里的一员。之所以叫竹明,还是兰老头的主意。他偶然听过孟先生夸他们兰家是梅兰竹菊四君子中的“兰”,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等到要给孩子们取名的时候,他便说,要让这些孩子姓竹,姓菊。
至于为什么不姓梅?
那咋能姓梅?他家姓兰排老二,咋还能来个姓压他们一头?那不是倒反天罡?!
至于“明”字,确是牛贵香出的主意。兰老头只记得一个四君子,剩下的也麻了爪。
牛贵香便说,那就按“明辨是非”取个“明”字吧,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成长成正直守礼之人。
他们这几人,为人机灵,学东西也快,被兰融送去俞家当了好几年学徒。
兰融像是看出了兰老大心里的想法,与兰老大道:“大伯,你不用考虑牌屋。”
“你只管说与我听,到底能不能上手?”
“......勉强。”
那便是不能了!
兰老大了然地点点头,只留下一句让兰融再仔细想想的话,便回了屋。
当晚,看过信件的三个人都辗转反侧。到了半夜,又不约而同地披衣起身,去了凉亭中。
大郎最先到了凉亭,还没等一会儿,便听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,紧接着就见到了兰融。
两人刚站定,又听见有人走动,再一看,兰老大也提着一盏灯走了过来。
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,三盏灯围在身边,将彼此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。
大郎率先开口:“你们怎么都没睡?”
只听两人异口同声道:“他给的实在太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