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音响起。沈语迟慢慢放下手臂,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,看着城市上空被光污染遮蔽的夜空,什么也不想。
第二天,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顾影深揉着发痛的太阳宿醉的头脑坐起来,隐约记得昨晚似乎聊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。走出房间,看到沈语迟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安静地准备简单的早午餐,神情如常,甚至比前些日子似乎更平静了些。
“头好痛……”顾影深嘟囔一句,接过沈语迟递来的温水。
吃完东西,顾影深忽然说:"语迟,我们回绥城一趟吧。"
沈语迟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“出来这么久,朱凤姐和叔公前几天还打电话问起你,估摸着你……也想阿妈了。”顾影深说到刘静时,语气稍微放轻了些,“正好我也要回去办点事。”
沈语迟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顾影深一边用手机查车票,一边解释:"下一轮是服饰组内赛,饰品合作我已经谈好了,现在缺的是服装布料。常规渠道来不及,也没那个资源。刀疤他奶奶,就是给你菠萝吃的那个奶奶,她会一套老辈传下来的古法织布染布手艺,染出的颜色和纹理非常特别,市面上绝对找不到。我想去求她帮忙,赶制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许言之前提过,可以帮我介绍一些品牌和工厂资源,但我没答应。借住已经是人情,比赛期间牵扯太多利益往来,不好。”他语气坦然、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原则。
沈语迟听着,心里那点因为昨晚电话而激起的冰冷波澜,似乎又被这熟悉的、属于顾影深的某种自强和骄傲,轻轻触动了一下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。
火车穿过繁华渐退的城市带。当熟悉的、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时,沈语迟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。
他们没有先回村,而是径直去了山脚的疯院。在符瑞她们的志愿者团队持续帮助下,刘静的状况看起来比之前稳定不少。
沈语迟到时,她正坐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晒太阳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,嘴里偶尔无声地张合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符瑞跟顾影深轻声说:“她最近安静多了,按时吃药,也不怎么闹。就是总发呆,有时候会突然骂几句,大多是骂……沈军。”她小心地看了沈语迟一眼。
沈语迟慢慢走过去,在刘静面前蹲下,试图让自己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。
刘静的目光缓缓聚焦,落在沈语迟脸上。一开始是茫然,随即,那茫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院子的宁静。
刘静从椅子上跳起来,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掐住了沈语迟的脖子。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深深陷入皮肉,眼神疯狂。
“不能……你不能对不起我!不能跟他走!不能和沈军……狼狈为奸!你们都是白眼狼……忘恩负义!”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,唾沫星子溅到沈语迟脸上。
顾影深和符瑞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,连忙上前用力将刘静拉开。
刘静被制住,依然在奋力挣扎,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语迟,嘴里反复诅咒着。
顾影深护住沈语迟,查看他颈间被掐出的红痕,眉头紧锁,对符瑞说:“她这病……怎么又严重了?"他只当是刘静疯病发作,那些胡言乱语并未往心里去。
沈语迟捂着脖子,咳嗽了几声,脸色有些白。他看着被医护人员注射了镇静剂后渐渐瘫软下去,怨恨的眼神仍盯着自己,眼底深处,是一片荒芜的沉寂。
回村的路上,沈语迟异常沉默。
看见闻讯赶来的朱凤姐和叔公,沈语迟身上那种在嘉禾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和疏离感,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些。
“回来了呀我的乖乖,我们阿迟怎么几天不见又长高了?”朱凤姐揶揄。
“嗯!”沈语迟对朱凤姐露出笑容
顾影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沈语迟放松下来了。
晚上,在三哥家吃过晚饭后,两人走在回老屋的路上,月色清朗。顾影深忽然问:“阿迟,你是不是……在嘉禾那边,待得不高兴?”
沈语迟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。月光下,顾影深的表情很认真。
沈语迟摇了摇头,很快地打字举给他看: 【没有,那里很好。】
顾影深看着他,但沈语迟的神情平静无波。最终,顾影深只能暂时按下心头的疑虑,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明天我去找刀疤奶奶,你……”
沈语迟打字:【一起,帮忙。】
顾影深摸他头答应:“好。”
隔天一早,顾影深便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去了村尾那间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屋。
沈语迟跟在他身后,看着顾影深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,向那位脾气古怪、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老人,说明来意,展示设计图,恳请她出手相助。
老人沉默地听着,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顾影深带去的一块上好胚布,良久,才用沙哑的嗓音说:“这法子累人,费时,也费神。我老了,做不动太多。”
顾影深立刻保证:“您只需要指点,最关键的部分您动手,其他粗活杂活我来,我还可以找村里手脚利落的婶子帮忙,工钱都好说。料子不用多,够做两套衣服就行。”
老人抬起眼皮看顾影深,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安静站着的沈语迟,然后点了点头答应。
顾影深松如释重负。立刻开始和老人商讨细节,测量,确定染材和工期。
沈语迟退到屋外,靠在斑驳的土墙上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。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村里的狗在远处吠叫,孩童放学回来早,穿梭在巷头巷尾追赶天上断线的气球。
这里的一切,缓慢、陈旧,令人心安。而屋里顾影深正在为之奋斗的那个未来,遥远、明亮、迅疾,充满无限可能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短短的一截,落在泥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