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影深看不懂这些花花绿绿的图片都是什么酒，正想让服务员推荐，许言立马把手里的被子推过来。

“你和我的，这杯叫‘孟婆汤’，不错。”许言已经醉了，“你别看它腥红怪吓人，就是石榴味的钙奶。”

顾影深努力把许言扶正坐好，没理会酒鬼，又研究了眼单子。

“你嫌弃我喝过是不是？”许言指着他鼻子问，“没关系，哥不是那玻璃心的人。帅哥，给他来杯‘奈何桥’，那个也好喝。”

“可别。给我来个‘迷雾小镇’就成。”顾影深说，心想自己可还想多活几年。

这酒馆氛围不赖，就是这酒水怎么净取些文艺名儿，幸好这图片能看颜色，他点的那杯透明的，应该是薄荷叶加点白兰地气泡水啥的，不至于上头。

许言相继干了四杯招牌，顾影深也不催，就陪着喝。

酒过三巡，许言的话终于多了起来。

一开始是比赛的事，说选手们都很有个性，以后一定是圈里的中坚力量。又说到钱家两兄弟，说那两个孩子天赋异禀又非常刻苦，就是起点不行，家境如何如何贫寒。最后话题从两兄弟拐到了顾影深最想知道的地方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许言晃着酒杯，眼神飘忽，“我和他，认识了七年，到今天整整七年。”

顾影深把酒杯放到一旁，开始投入许言的诉说里。

“七年。两千五百多天。”许言重复了一遍，嗤笑，“比我和家人见面的时间都长。”

顾影深没接话，静静听他讲。

“他是最佳人选，一个合适的执刀者。”许言又开了一瓶红酒，“他要完成所有人的要求。”

“你们应该都知道他祖籍北京吧，那称不上他的家，他没有家。”许言面露悲色。

顾影深看许言喝了两杯还要再倒，立马说剩下的酒都是自己的，许言想再开一瓶被他强制拦回。

“他说不值得。”许言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又吐出来，“不值得。”

顾影深看他放下被子的手有些抖，手指攥得发白。他以为许言要发火砸东西，痛骂吴帆一顿。但许言慢慢把手松开，揪着心口处。

他的肩膀开始抖，蔓延到后背，一滴两滴……眼泪从他脸上落下，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
顾影深坐在那里，看着那几滴液体慢慢汇聚扩大成一片湿痕，也起了伤意。

“许言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发涩。

许言全身颤抖，然而依旧不肯发出痛骂，这种用力全力不让任何人听见的哭法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。

“哭出来才好受，我在这儿。”

顾影深伸手安慰。许言的后背硌得厉害，隔着衣服他都能摸到那些突起的骨头，想必消失的那些天肯定没好好吃饭。

“他说他不值得。”许言软了下来，“阿深，他说他不值得我爱。”

许言靠在他的肩膀上抽泣，顾影深按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，像哄小孩那样。他不知道这种直男式安慰能不能奏效，但身为朋友总得做点什么。

“他……没有真正意义的家，可……可也会有人心疼他啊。”许言的声音断断续续，闷在哭声里。

“他说算了吧，三个字给我们的七年画上句号。”许言猛坐起身。

顾影深以为许言哭诉完打算离开，正整备买单，没想到他跑去拿了话筒站舞台上。

“去他丫的七年之痒，算了吧。”许言调整了一下麦线，“呵，老子没下命令，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。怎么敢的。”

顾影深急得手机都没顾上，冲上台把人抱走，但许言太瘦了他没抱住，从他的臂弯扭走。

“比三哥养的泥鳅还难抓。”顾影深还没心疼完便吐槽。

台下的酒客秉承着“热闹不看王八蛋”的原则，一个两个都拿起手机录视频。顾影深一边将沈语迟的头转过去，一边拿手当镜头。

出了酒馆，顾影深把人带去路口的便利店，买了瓶青桔饮料哄骗许言喝下去，又把人带去卫生间吐了两回。

酒缓过来后，许言走进夜色里：“你会生气吗？”

顾影深没明白他在问哪件事。如果是吴帆提分手，那他是气的，七年的感情说了就了，未免薄情无义。

如果是问许言买醉，那他也气，拿伤害自己的方法去解决另一件伤害自己的事。他心里有杆秤，这事儿划不来。

可许言说：“我想关闭浮想。”

饮料脱手落地，又滚了几圈停在许言脚边。顾影深呆在原地。

他以为许言说的是醉话，酒喝多了情绪容易上头，他能理解，他也会这样。

但许言一下就捡起了饮料，还问问走过来递给他：“阿深，我现在很清醒。”

“虽然浮想是我和他一起开的，可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许言坚定抹了把泪，“这两年我和他吵了太多次架，我累了，无心经营下去。”

他把饮料递给顾影深：“浮想从创立到现在，有了很多好朋友好的合作伙伴，也收到许多赞美。”

“可现在，我对不起这些信任了。与其拖累不如主动断了往后的合作，至少还能留个美好的回忆。”许言笑道。

顾影深抬头怔怔看着他，许言接着说：“我挣扎了好久，现在我想明白了，这个地方，我不一定非得守着。”

“你知道的，我爷爷是华侨富商，家在新加坡。”许言捶了下顾影深的胸口，“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不去享受，一个人跑来嘉禾受苦。”

顾影深一拳砸了回去，没想到许言没还手就算了，挡都不挡一下。

“你疯了！”顾影深斥骂。

“对啊，我疯了，出来折腾这么多年，如今空落落回家。真是失败。”许言自嘲。

他又说：“我能看出来，你是真心热爱这个行业。如果你愿意，浮想你可以接手，现在所有权在我手里，与他再无关。”

顾影深恨不得再冲上去给一拳，但许言深深鞠躬：“那样我也放心。对不起，阿深。”

许言上了出租车，顾影深看着远去的车影长叹气，他想叫回许言，可他是叫不回的。

沈语迟在家安静听着今晚在酒馆里发生的一切。

“他要是恨，用尽全力去骂、砸东西，我都不气。”顾影深咬牙切齿，“可他就那么平静甚至微笑着说不要浮想了。”

其实顾影深不是气许言因为感情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事业，而是气他连点重新热爱生活的勇气都不肯给自己留。

沈语迟听了很久，握住顾影深的手腕。温热传来，把顾影深的颤抖一点点压下去。

沈语迟说：“我们总是在感情的泥潭里挣扎。你不是他，无法替他逃脱。”

晚上临入睡，许言发来一条消息。

【如果你愿意接下浮想，帮我照顾一下办公室那盆文竹】

那么大一个浮想，他最后交代的，是一盆绿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