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？”顾影深问。

吴帆沉默了几秒，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浮想的logo上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：“浮想是许言一手创下的，他那么多年的心血，都在这里面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一些：“只要浮想还在，他就还有回来的理由。”

顾影深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杯茶。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，一片一片的，沉在那里。他没再问。

他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选择，吴帆有资源，有人脉，有运营经验。浮想要想在短时间内稳住阵脚，需要这样的人。

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，暂时放到一边，他也盼着许言能回来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。资金进来后，浮想的运转渐渐上了轨道，几轮招聘后，工作室的人员架构基本和之前一样。虽然合作对象不太出挑，但也有进步的可能。

顾影深每天早上到工作室，先看一遍当天的日程，然后开始画稿、见客户、盯项目。晚上回家的时候，沈语迟通常已经在了，有时候在看电视，有时候在看书，有时候什么也不做，就坐在那里发呆。

自从他打算以成年人的视角平视沈语迟之后，反而没那么在意他的去向了，之前那种不得劲的感觉，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。

可能是因为忙，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沈语迟是沈语迟，不是他的附属品。他有自己的生活，自己的朋友，自己该做的事。

顾影深没再问他去了哪里，见了谁。只要每天回家的时候，能看见那盏亮着的灯，心里踏实就行。

“顾哥，有人找。”阿芊敲门进来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
她让开身位，后面跟着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穿着得体，气质干练。

“顾老师您好，我是周青程的执行经纪，姓林。”对方递上一张名片，“我们青程很欣赏您的作品，想邀请您为她做一次妆造。”

顾影深接过名片握在手里，忽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。

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，是刚来嘉禾时，在步行街和许言的口头约定，那时才春风料峭，转而现下却已是盛夏晚。

“什么样的妆造？”他问。

林经纪笑了笑：“许先生说，您会给一个满意的作品。”

“许言给你们发消息了？什么时候？他回来了？”顾影深连问。

林经纪连连否认：“您误会了，是当时有个杂志开季刊合作，许先生跟我们青程力荐您，还给我们发了合作方案。”

“我们青程前段时间一直泡在剧组，这才刚杀青，过几天生日，想邀请您给做个妆造。”她说。

顾影深早该想到的，许言走得那么决绝，怎么可能又回来。

约定地点在嘉禾西区一个私密花园。

安保外一层里一层，直到进了喷泉广场，穿制服的安保才消失不见，但有一些面孔像npc一样固定刷新。

顾影深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在休息室里等着。大约十分钟后，门被推开了，进来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简单，头发随意扎在脑后。

“顾老师？久等了。我是青程姐的助理小陈。”

顾影深微笑点头，对方很自来熟：“姐说楼上有一位前辈想介绍您认识。是Zephyr老师，您听过吧？”

Zephyr。国际知名的妆造鬼才，拿过两次国际大奖，业内公认的天花板级别，当然听过。

他大学时期还临摹过Zephyr的作品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

“听过。”他说，声音还算稳，内心激动不已。

小陈笑了笑，领着他往主厅走。来之前顾影深做了个背调，好几个业内人士对周青程赞赏有加，可对于她的身世却一问三不知，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简单。

跟着助理走了几步便是主厅大门，罗马柱高耸两旁，珐琅彩大门顺着红毯向里敞开。顾影深继续往里走，习惯性地环顾四周，就这一眼，他的脚步钉在了台阶上。

大厅里，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香槟酒杯碰撞出气泡。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，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晕，而在这片光晕的中间，他看见了沈语迟。

白色西装，纯白。剪裁利落，肩线挺括，腰身收得很紧，勾勒出一个干净又带点攻击性的轮廓。

后背是镂空的，白色网纱拼接的材质，上面缀着细密的珠绣，在灯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。前胸没有打底，领口开得很低，胸肌线条若隐若现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，留白处全是想象。

他就站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
周围那些人，男的女的，年轻的年长的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有的直白，有的隐晦，但都有同一个质地。

贪婪。

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没有防备的羊，用眼神舔舐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。

顾影深的手瞬间握成拳。

他看见了沈语迟旁边那个中年男人，西装油头，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，正把手搭在沈语迟肩上，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。那张脸和沈语迟有几分相似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沈语迟的任何东西。

没有干净，没有固执，没有那些藏在沉默底下的暗涌，只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得意。

是沈军，那个抛妻弃子的渣男，此刻沈语迟正从容地微笑，与这个人一起敬酒。

顾影深站在台阶上，浑身发冷。

有人从沈军身边经过，停下来和他说了几句话，目光转到沈语迟身上，笑着说了句什么。沈军笑得更大声了，拍了拍沈语迟的肩膀，那力道不轻不重，像是在展示一件让他满意的商品。

顾影深盯着他，脚下的台阶变得模糊。他想冲过去把沈语迟从那些人中间拽出来，将他身上那件该死的西装扒下来扔掉。

膝盖撞上大理石台阶的边缘，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。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，一只手撑住才没趴下去。

低头看了一眼，裤子破了一块，露出来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紫，边缘渗出一丝血珠。

“顾老师！”助理惊呼一声，跑过来扶他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
顾影深摇了摇头，膝盖疼得发软，他不敢把重心放上去，只能用另一条腿撑着走。

沈语迟听到某个熟悉的字眼，下意识转头往声音来源处寻，只看到了一棵真柏。

树后人影幢幢，可却隔了距离，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