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顾影深也没动，兀自出神，可他的手分明在颤抖，眼睛涨红。
沈语迟移开视线，迎上萧啸东那双含笑的眼睛，嘴角一扯故作调侃：“是认识。萧总，顾老师可是我合租室友，这合作可不能让他吃亏。”
几个字，轻飘飘的，把什么都撇干净了。不是朋友和亲人，或是任何需要被在意的关系，只是合租。
沈语迟垂下眼睫遮住内心的煎熬，端起酒对着顾影深抿了一口：“好巧。”
“呦，小顾啊，好久不见嘞，要谢谢你的好意，我们阿迟有个住的地方。”沈军刚从花园进来，看这一幕立马插嘴，“都怪我，给阿迟的那套房间还在装修。”
人声复沸，众人听见沈军的儿子竟然要租房住，一时好奇这父慈子孝的真假，沈军解释一出，便就没了谈资。
顾影深坚定的信念在这一刻动摇了，那四个字落进耳朵，一字复一字地提醒他，沈语迟一直与沈军有联系，甚至不愿在其面前承认与自己的关系。即使，他们之间，除了合住，确实也没有其他有凭据的关系。
“合租？”萧啸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，“那可真是缘分。从绥城到嘉禾还能住一块儿，不容易。”
沈语迟笑了一下，没接的话被沈军续上：“小萧总有所不知，小顾出身不好，他那个爹啊……算了，不提这个，总之他小时候在刘书记家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沈军又补充道：“就是我丈人，阿迟的外公。”
萧啸东这会儿转向顾影深：“原来是这样。刘伯跟我爷爷是老相识了。顾老师，阿迟在绥城多亏你照应，以后在嘉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“毕竟我和阿迟……我们不分彼此，”萧啸东故意把后半句的字咬得很重，“对吧，阿迟？”
沈语迟将掌心抠出血来，一股难以名状的痛，自他心底深处翻涌而上，仿若潮水澎湃，直抵嘴边，化作一声沉重的“嗯”。喉节剧烈滚动，又无声吞咽着这份苦涩。
顾影深的心遭了一番被入室抢劫，空得连悲伤都带余音。
小男孩穿着坎肩在院子里啃西瓜，大汗淋漓，偶又在热闹大街的霓虹下奔跑，发尾张扬，可无论哪个画面，和眼前这个白色西装的身影都重叠不到一起，像两张底片被强行曝光在同一个相框里。
他不明白沈语迟为什么会在这里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笑，更不理解，原来多到快要数不清多少个的春秋陪伴，用寥寥几笔就可以定义。
膝盖又开始疼了。
萧啸东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，举杯对着他示意了一下，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。
人群的注意力三三两两散开，但仍有几道目光黏在这边，像苍蝇盯着一道裂痕。
沈军的笑肌还高高贴在褶子边。在他看来，“合租关系”这四个字就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，他沈军生意衰到买不起房了。怒色渐起，可萧啸东又拿出“不分你我”四个字，填上了他的面子。
有些字就是最普通无能的字，而有些字，一字便是千金。在沈军看来。
他伸手堆笑：“小顾，当年见你你才这么高，现在都当上剪头师了，真是不容易。”
顾影深幽幽睨着面前那只手。指节粗短，指甲修的圆润，无名指上戴一枚硬币大小的金戒指。就是这只手，将沈语迟和静姐送进疯院，在那些年里一次次落下，成了沈语迟心上无法消退的疤痕。
他没有回握。
“客气了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关爱一下没有父亲的孩子，这是全社会的责任，应该的。”
那只手悬在半空，慢慢握拳收了回去。笑容跟死了一样挂在沈军脸上，他眼底全是怒火，然而不能发作，只能拍拍自己并不存在的袖口灰尘，打哈哈对旁人说：“年轻人，有个性，挺好。”然后转身拉着沈语迟愤愤踱向萧啸东处。
沈语迟百分之百肯定，唇枪舌战间顾影深全程没有看他，像一个碰巧偶遇却置身事外的老乡，除了寒暄，无动于衷。
他一定是混着喝了太多酒，胃里有点火星在烧，愈烧愈烈，要从内部将他化为灰烬去。连呼吸都不放过他，一深一浅地在刮他的鼻腔，他能更加闻得到胃里未消化却燃掉的，带着三凤村晨曦露珠被腌了的，酸萝卜的味道。
真的……不是吗？
周青程带走了顾影深，沈语迟余光瞥见他脚步一重一轻地上了楼。顾影深走得很慢，右腿落地时有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停顿。他膝盖受伤了。沈语迟无名指跟随他走路的落点，有一下无一下地点杯脚。
萧啸东不知何时又靠过来，玩味咂嘴：“你这个合租室友挺有意思，竟能忍下青程的大小姐脾气，看样子我妹挺喜欢他的。”
“叮”
像某种宣判。
杯壁碰撞，沈语迟把残酒一饮而尽。
二楼走廊尽头，顾影深在拐角处停下脚步，扶着墙将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。
“你……表姐我……”Zephyr把药膏递给他时，明明要说话，周青程却先一步捂住他的嘴。
“今日的妆造很完美，记得晚上在社交平台上的互动哦。”周青程手脚并用绑着Zephyr离开。
长廊只剩顾影深一人。他再无力支撑，沿着墙重重滑下。夕阳拖着余晖洒向他，将他的影子拉得遥远又薄弱，延向楼梯口，那里本没有人影，现在有了，他自己的。
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语迟的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左边头像发的——【康复中心】。
顾影深闭上眼，任由天空给他打上橘色腮红，一时间竟不知，到底是“合租关系”四个字嚼的更酸，还是“康复中心”四字更显可笑。
楼下隐约传来笑声，隔着天花板和墙壁，像另一个陌生世界。
火烧云霞，竟比一楼之隔的人更像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