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蕊没有再问,她是学心理的,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,什么时候不该。她偶尔看一眼点滴,跟他说几句闲话,那边的天气据说总是下雨。
顾影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,忽然开口:“符蕊,你在治疗病人的时候,有没有被病人骗过?”
符蕊挑了挑眉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
符蕊回想:“多的是。很多人心理状态出问题了,可就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生病了。他们会找各种理由搪塞你,转移话题,甚至反过来质疑你的专业能力。”
顾影深沉默了好一会儿,又问:“那如果是没病的人,装有病呢?”
符蕊看了他一眼,愤愤拍了床沿一掌:“有啊!为了要我微信的傻叉。”
顾影深随床震动惊了一瞬,嘴角终于有点弧度,很短,像水面上一圈涟漪,散了就没了。
符蕊注意到了,她往前倾了倾身,压低声音:“是不是阿迟出什么事了?”
看顾影深否认,符蕊靠回椅背,没再追问。
她看了看时间,站起来说该去办登机手续了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影深,”她说,“有些东西,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。你得去试。”
“给你点了医院的餐食,到点会有人送来。等下护工就来陪你,我就请了两天哦,你可得恢复快点。”
门关上了,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点滴的声音,一滴一滴,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。
顾影深盯着天花板,把符蕊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,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,要靠试,试什么?
他不确定沈语迟是不是“病了”,但他忽然觉得,自己才是那个不愿意承认生病了的病人。
他不气不怒,不是因为大度,他好像在担心自己抵不过血缘,那些年朝夕相处的分量,抵不过沈军轻飘飘的一句“这是我儿子”。
萧啸东那句“不分你我”让他慌了神,那个人和沈语迟之间到底什么关系,能说出这样的话?他害怕沈语迟一直都是选择沈军,而不是他,以后也是。
这些害怕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把胸口勒得喘不过气。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敢承认,他怕的不仅沈语迟受伤,还有沈语迟不再需要他。
他想被依赖。
他想成为沈语迟第一个想到的人、最后一个放不下的人。这个念头藏在心里太久了,久到他一直以为那是“小叔”对“阿迟”的责任。
不是的,他早就不只是“小叔”了。
可他搜遍脑海,连一丝痕迹都抓不到,不知道劣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生长的,到发现时已是盛荫。是在那些亮着灯的夜晚,是了是了,还有那碗煮好的面端上桌的时候。
不对,也许是在更早之前,在三凤村的院子里,沈语迟蹲在地上啃西瓜,抬起头对他笑的那个下午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只没扎针的手搭在额头上,手背贴着发烫的皮肤,凉意渗进去,压不住底下翻涌的东西。
他怂了。因为一旦承认自己生气了,就意味着承认他在乎——不是小叔对阿迟的在乎,是另一种。是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、会让人不顾一切、会让人想要把另一个人从所有人身边抢走的在乎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在乎,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没有做。
他说服自己那是在给沈语迟空间,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借口,一个不用面对真相的借口。
下午护士过来拔针,叮嘱他膝盖的伤口不要沾水,明天再检查一次就可以出院。
顾影深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发呆。手机震了一下,符蕊发来的消息,说已经登机了,让他保重。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久久无声响的门被推开,清洁工来换床单。
中年女人推着车进来,看见他坐在床边,笑了揶揄道:“小伙子,门口那花是你朋友送的吧?每天都有人放,新鲜得很。”
顾影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,一束完全绽放的小雏菊,用牛皮纸包着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他盯着那束花,没有回答,清洁工换完床单走了,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顾影深弯腰拿起那束花,牛皮纸袋里夹着一张卡片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但他认得那个笔迹,空白也是一种表达。
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好奇地看他手里的花一眼。他知道是谁放的,每天好几束,新鲜的花,没有署名和留言,静静被放在窗台上。
沈语迟来过,但没有进来。
为什么……不进来……
宴会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家里那盏没有亮起的灯,自己在沙发上等了一整夜,都是因为他。
沈语迟把他送到医院却没有进病房,隔着一道门,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
顾影深连带着把窗台上其余新鲜的花都拿回病房,安置在床头柜上。
清一色小雏菊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,像那个人一样。
他拿起手机,手指悬在和沈语迟的对话框上很久。
打出:【花我收到了。】
删掉。
又打:【我们谈谈。】
删掉。
再打:【你在哪?】
删。
【我好难受。】
发出去,被来电卡着撤不回了。
沈语迟数完了,12级台阶,奔下去只需要4秒。
太久了,或许,1秒就够。世界已经滑向顾影深在的那头,逐渐倾斜。
“阿深,刘静她……”
“喂,是刘静家属吗?这边是康平路1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