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。
“他就是哑巴儿?”她的声音很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沈语迟眉头霎时低蹙,略一眯眼才答:“嗯。”
刘灵没有再说什么,直直审视两人,心底泛起一丝异样。她在外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,不用说话,光是坐在那里的姿势就出卖了一切。
床边人的坐姿不是装的。他坐在那里,就像坐在自己家里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刘姨小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单据。
“阿迟,住院手续要重办,之前的那个……”她看见顾影深坐在床边的样子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”哎,哑巴儿也来了?”
刘灵看沈语迟把手从口袋里伸出,隐隐透着几分烦扰。
顾影深直接接过刘姨手里的单据:“我去办,在几楼?”
刘姨愣了一下,看向沈语迟。沈语迟还没开口,顾影深已经拿着单据往外走了。
“阿迟,你陪着静姐就行。”顾影深头也不回地制止住沈语迟刚拔出的左腿。
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借着昏沉的光线依旧能看出顾影深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偏,他的右腿明显不敢用力。
沈语迟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,一直追到拐角,追到看不见。
刘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走到病床边,温柔捏握住那只插着针头的手。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姐,我回来了。”声音很轻,怕惊醒床上的人。
沈语迟站看她弓起的脊背一起一伏,忍着呜咽。阿妈垂在床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人还没醒。
他拿出手机翻动页面,他需要钱,但他不想让顾影深知道钱从哪里来。
顾影深办完手续往回走来,他的脸在来往医护人员的遮挡下忽明忽暗。他走得很慢,右腿落地的停顿比刚才更明显了,沈语迟甚至怀疑他每走一步都在忍着疼。
“办好了。”顾影深把单据递过来。
沈语迟接过,碰到了顾影深的手指,凉的。
“你的腿——”沈语迟开口。
“没事,磕破了点皮。”顾影深把话截住,拍拍沈语迟:“热岛肯定要去,我已经让吴帆帮忙联系那边的医院。”
“秃子在赶过来的路上,三哥等下过来送饭,再怎样也总得吃饭。今晚应该有朱凤姐做的盖浇饭,你知道她做饭的水平,三哥就馋那一口,一年也吃不上几回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沈语迟听出了他的语无伦次。
“别想一个人扛。”顾影深抬眼凝睇,眸光盛着难以名状的情绪,满满当当。
沈语迟的喉咙剧烈滚动,他从来不知道秃子在盯着疯院,顾影深什么时候做的这些,他也不知道。
沈语迟攥着口袋里的照片,硬纸片都快被他揉烂了,还强忍着眨眼,把酸涩圈在睫羽上。
他倔着不转头,只听见顾影深在里面搬椅子的声音,刘灵说了一句”谢谢”,顾影深说“应该的”。
手机适时震动,提醒他出门查看。
萧驹驰回复: 【可以。】
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很小,只够看见一个人的脸。
往右看是阿妈憔悴的面庞,往左看是顾影深正在给阿妈掖被角,动作很轻。灯管照在他的侧脸,疲惫被照得无所遁形。
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灰,颧骨比之前更突了,嘴唇干得起皮。
顾影深也病了。
沈语迟猛推开门,跨步到顾影深旁边,却突然意识到刘灵还在。
他在顾影深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刘静床边,像两尊不会说话的雕像。谁也没有看谁,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。
刘灵坐在对面,目光从刘静脸上移到沈语迟身上,又移到顾影深身上。这两个人之间被什么东西隔着,却又不肯散开。像两张纸被胶水粘住了,撕开会破,不撕又皱。
她垂下眼,继续握着刘静的手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挤进来,落在床尾刘静的腿上。
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声音,推车轱辘碾过地面,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语迟的手机又震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不是萧驹驰,是萧啸东。
【听说你回绥城了?家里出事了?】
他重重吐了口气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顾影深没有侧身,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很低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“谁?”
空气陷入沉寂
沈语迟说:”没事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“热岛那边,我来安排。”刘灵忽然开口。
沈语迟挑眉看她,刘灵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妈的病,我不会再拖了。”
刘灵也没有等他回答,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拨号,走出病房,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。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顾影深忽然开口:“阿迟。”
沈语迟看向他,顾影深的目光落在刘静脸上,声音很平:“是与不是很重要吗?”
心电监护又滴了一声。
走廊上,刘灵的脚步声折返回来,越来越近。她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,模糊但急切,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