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别墅，老大了，啧啧，就是在这深山老林里阴森森的。”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，又觉得不够大，把手臂又往外扩了一圈，“诶不过，比不上哥你的大house。”

十五站在他身后，面无表情地拧了他后背一把。

初一回头瞪了他一眼，完全没有接收到那个信号。

他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那栋别墅的方位、构造、看守换班的时间，中间穿插了大量与主题无关的个人感慨和对萧驹驰房产的真诚赞美。

沈语迟没认真听他的聒噪，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今天下午他去拜访了几位老人。有的已经认不太清人了，但提起外公的名字，眼睛都会亮一下。

他们给了他几串电话号码，那些人是外公攒了一辈子的人情，现在看来，不得不用了。

“你怎么看？”萧驹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
初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边，和十五一起蹲在角落里逗那只蓝紫色的蜘蛛，小油彩在生态盒里爬来爬去。

“看守每六小时换一次，溜进去把人带出来没问题。”初一声音十分响亮，说得像自己去试过一样。

萧驹驰不断揉自己的太阳穴，心里把大腿拍红了都想不通当初怎么招了个喇叭和石头。

无奈拉长音：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
“下手还是合作？”萧驹驰问。

沈语迟把面前那沓纸推过去，这些材料他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，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，像故意摆给他看的一样。

纸上印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线，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上角，用红笔圈了个名字。

萧驹驰垂眼看了一眼那沓纸，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
“你也别装傻。”沈语迟说。

萧驹驰笑了一声，把纸推回去，靠在沙发上，翘起二郎腿。小油彩从生态盒的透气孔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八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他反问。

沈语迟把西装外套扣上。外套是哑光黑的，剪裁利落肩线挺括，标准的戗驳领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
昨天洗完澡顾影深丢给他的。

衬衫的面料是顾影深从刀疤奶奶那儿得来的料子，他一直以为顾影深舍不得用。现在看来是某人有意“惩罚”他，这面料未经处理，摸起来有一种微微粗糙的质感，磨得人难受。

他低下头，袖口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珐琅彩的燕尾脊状袖扣静静伏在上头，这也是顾影深送的。

忽然很想回去。

龙明市郊区的路不好走。车队沿着盘山路往上爬，一边是山壁，一边是悬崖，车灯在弯道上甩出一道又一道惨白的光弧。

沈语迟坐在后座，萧驹驰捏着那只小油彩，让它在指间爬来爬去。沈语迟偏过头就能看见。

他努力压抑喉头泛上的那点不适：“怎么又换了？”

萧驹驰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手上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：“你说它啊，叫宵夜，可爱吧。”

他把手往前递了递，蜘蛛顺着他的手腕爬了两步，轻轻一跃，落在了沈语迟的衣角上。

沈语迟的呼吸停了一瞬，整个后背贴紧了座椅肌肉都绷了起来，声音霍然冷了下去，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三秒内把它拿走。”

萧驹驰笑着看，就是不动。

“三……”

沈语迟的指尖已经圈成OK状抬了起来。

“二——”

萧驹驰伸手，引导那只小东西顺着他的指节爬回自己手背上。

“我以为你在村里待了那么久，什么飞虫鸟兽都不怕了呢。”萧驹驰把小油彩放

回生态盒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还和小时候一样。”

“胆小。”

沈语迟懒懒地斜了他一眼：“你也一样。恶趣味，幼稚。”

萧驹驰合上生态盒的盖子没反驳。

“劫走刘海宽的那伙人，”他开口，语气里没有疑问，只有确认，“你早就有数了。”

沈语迟把袖口那粒扣子解开，又扣上。

车子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减了速，车灯扫过山壁上的一片灌木丛，有几只不知名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沈语迟看着那些鸟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我妈那边……，”他说，“我走之前……”

“热岛的医院已经安排好了。”萧驹驰打断他，“专家团队、床位、转院手续，都齐了。你回去之后可以直接送。”

沈语迟点了点头。

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，那栋别墅出现在视野里。三层楼，欧式风格，外墙刷成奶白色，在夜色的笼罩下泛着一层阴森森的光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SUV，车灯没开，像几头伏在地上的野兽。

沈语迟和萧驹驰下只带两个人下车，其他人留在车里待命。四个人往别墅大门走去，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把沈语迟的西装下摆吹起来，他抬手按了按衣领，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。

门口的人拦住了他们。萧驹驰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看。上面是一张照片，别墅内部的一处转角，墙角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植。

对方看完就侧身让开了。

他们被带进一楼大厅。灯全开着，亮得晃眼。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几个对讲机。沈语迟扫了一眼，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一些名字。然后门从外面被锁上了。

十五在耳机里说：“外围的人撤了。”

萧驹驰笑了一声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沈语迟站在他旁边环顾，大厅尽头的楼梯上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握着把刀，想必就是初一说的瘸子。

一个大块头走过来，武器抵着萧驹驰的太阳穴。另一只手里着手机，正在通话中。他听了两句，然后低头看着萧驹驰，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“老板问，你们是干嘛的？”

萧驹驰侧过头，不屑地瞧了眼抵在太阳穴上的武器，和沈语迟交换了个眼神，两人嘴角同时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
萧驹驰忽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：“老天不开眼啊——”

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。

什么样的老板带出什么样的员工，沈语迟心想。

“姓刘的欠钱不还，要活生生饿死我们！我上有八十岁寡母，下有上幼儿园的两个妹妹，爹妈死了，可怜哦～”

大块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嚎叫吓了一跳，晃了晃武器把萧驹驰顶回去。他皱眉疑惑，觉得应该找个医生来看看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。

沈语迟没忍住，噗嗤笑出了声。他用气声提醒：“你寡母呢？”

萧驹驰愣了一下，然后拍了拍脑门：“哦对，呵呵不好意思，我重新再来一遍啊。”

他清了清嗓子，正要继续嚎，自己先绷不住了，笑得弯了腰。

大块头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脸色铁青，对着电话里请示：“老板，我现在就解决了这两人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没有任何情绪，像冬天的水泥地面，冷而硬。

“多少钱？”

大块头重复了一遍：“老板问，多少钱？”

萧驹驰收了笑：“一个亿。”

狮子都不敢这么开口，楼上的人也没耐心配合。

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，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顺阶而下。每一脚都踩得不轻不重，但踏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。几个蒙脸的壮大个霎时围了过来。

“哪个不长眼的，”女人的声音刀子一样刮过来，“胃口这么大，不怕撑死。”

刘灵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。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，头发披散着，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厉。她略过大块头，扫视萧驹驰和沈语迟。

那双眼睛里，震惊和意外只是一闪而过，所有情绪收放自如。

沈语迟活动了一下肩颈，伸了个懒腰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，把那粒解开的袖口扣子重新扣上，直直迎上那道目光。

“小姨。”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谈谈？”

萧驹驰吊儿郎当地张开怀抱：“好久不见啊干妈，我们聊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