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年，孟夏。

紫禁城的午后向来是肃穆而慵懒的。乾清宫东侧的军机处值房里，傅恒刚与几位同僚议完西北军务，正独自站在廊下透气。他身着石青色蟒袍，腰系朝带，虽不过三十出头，却已是乾隆皇帝最倚重的臣子之一—保和殿大学士、军机大臣，更是富察氏皇后的亲弟。此刻他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，或许是连日的政务，又或许是心底某处难以言明的空落。

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原本澄澈的蓝天迅速被翻涌的灰云吞噬，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，却不见雨滴。这雷声古怪，不似寻常夏雷由远及近，倒像是从极高极深的苍穹深处直接炸开，沉闷中带着一种撕裂般的锐响。

傅恒微微蹙眉，正欲唤人询问钦天监可有异象奏报，忽见西南角文华殿方向的天幕，陡然裂开一道刺目的白光！

那不是闪电。白光呈不规则的漩涡状，中心炽亮如正午的太阳，边缘却流转着幽蓝与暗紫的诡谲光晕。紧接着，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彻宫阙——并非轰然爆破，而是某种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开的、令人牙酸的尖啸与低鸣的混合体。整个紫禁城的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，檐角惊起无数鸦雀，太监宫女的惊呼声从各处隐约传来。

“护驾！”远处传来大内侍卫的厉喝。

傅恒心头一紧，不及细思，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，朝着白光落下的方向疾步而去。他熟知宫禁道路，几个转折便穿过景运门，来到文华殿后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。此处靠近内阁大堂和国史馆，平日往来多是官员书吏，此刻却是一片混乱。几名侍卫正持刀围成一个半圆，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地面，脸上尽是惊疑不定。

傅恒拨开人群，目光所及，瞬间凝固。

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中央，竟凭空出现了一个浅坑，周遭石板呈放射状裂开，焦黑一片，冒着缕缕似有若无的青烟。而坑边，蜷缩着一个……人。

一个极其古怪的人。

此人面朝下伏着，身形纤细，应是个女子。她穿着一身傅恒从未见过的“衣裳”：上衣紧窄，是某种奇怪的靛蓝色粗糙布料，袖口紧束；下身的裤子更是惊世骇俗——紧紧包裹着双腿，清晰地勾勒出形状，颜色是与上衣一致的蓝，膝头处却有两个明显的破口，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。脚上是一双样式笨重、质地奇特的白色鞋子，鞋底花纹繁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，并非大清女子常见的髻鬟，而是短至颈间，凌乱地披散着，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墨黑的光泽。

“是……是妖是怪？”一个年轻侍卫声音发颤，刀尖微微发抖。

傅恒抬手制止了侍卫可能的前冲。他并非笃信怪力乱神之人，眼前景象虽匪夷所思，但那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且似乎受了伤。他注意到女子身下并无血迹，但肩膀在轻微颤抖，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或恐惧。

“何人胆敢擅闯大内禁苑？”傅恒沉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穿透混乱的冷静。

那女子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，身体猛地一颤，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。她的动作僵硬而生疏，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。终于，她勉强侧过身，抬起了头。

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映入傅恒眼帘。

脸上沾着尘土，额角有一小块擦伤，渗着细微血珠。但让傅恒呼吸为之一滞的，是那双眼睛。惊惶、剧痛、迷茫、难以置信……种种激烈情绪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滚，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。然而，在那一片混乱的最深处，却有一种奇异的、与这紫禁城、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明亮与鲜活。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位满洲贵女或汉家闺秀的眼神，没有温顺的遮掩，没有礼教的束缚，只有赤裸裸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震惊与求索。

她看着傅恒，看着周围持刀的古装侍卫，看着巍峨的宫墙与飞檐，瞳孔急剧收缩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逸出几个气音：“这……是哪儿？你们……在拍戏？我……从山上掉下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