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信天命,但也信人事。皇上前日与我夜谈,说起雍正爷当年在《大义觉迷录》中的话:‘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’历史或许有如长河奔涌,有既定河道,但每一滴水、每一片浪花的选择,何尝不是在塑造河流的样貌?”
他回头看她,目光如星:“你若选择留下,我会奏明皇上,求一个恩典。我知道这难如登天,宗人府、太后、满朝文武都会反对。但至少,我们可以尝试。”
“你若选择离开……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“我会命人在那片白桦林中建一座小院,每年白桦叶黄时去住几日。也许某天,你会像来时那样突然出现;也许不会。但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,这本身已经改变了我的历史。”
林淼跌坐在黄花梨木椅上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想起21世纪那个小小的公寓,堆满史料的书桌,还有她未完成的论文《论傅恒在乾隆朝西北经略中的后勤革新》。那时他只是纸页上一个冰冷的名字,一个历史符号。
而现在,他是一个会在雪夜为她捂手的人,一个会认真思考她提出的“统计学在人口普查中的应用”的人,一个明明手握重权却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得小心翼翼的人。
窗外的更鼓声传来,已是亥时。傅恒轻轻将一件貂绒披风搭在她肩上:“不必今晚就回答。无论你选择什么,我都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林淼听懂了未尽之言。
那一夜,林淼坐在傅恒为她布置的、充满21世纪生活痕迹的厢房里——有他按她描述让人制作的“沙发”,有改良的羽毛笔,甚至有一架根据她模糊描述尝试制作的“钢琴”雏形——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
左边是一本她偷偷记录的“历史大事记”,上面用英文写着未来三十年的关键事件。只要烧掉它,彻底融入这个时代,她或许能改变傅恒早逝的命运。
右边是一枚她从21世纪带来的、已经没电的智能手机。背面玻璃碎裂,但还能模糊照出她的脸。这是她与原来世界唯一的物质联系。
烛火摇曳中,林淼想起导师的话:“历史研究者的终极伦理困境是:如果你能改变历史,你该不该做?”
当时她自信地回答:“历史不应该被改变,我们要做的是理解它。”
可现在她明白了,那些话之所以说得轻松,是因为历史从未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用那样温柔而疼痛的眼神望着她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林淼终于站起身,走向书案。她的手在颤抖,但动作很稳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,她已做出了选择。
不是作为历史过客的抉择,也不是作为爱情俘虏的抉择,而是作为一个在两个时代之间、在理性与情感之间、在责任与私心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的“人”的抉择。
她推开房门,晨雾中的紫禁城正在苏醒。傅恒站在庭院那棵白桦下,朝露沾湿了他的朝服下摆,显然已站立多时。
四目相对间,林淼轻声开口,说出了那句将改变一切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