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城市恢复了它一贯的忙碌节奏。张雨夕早早起床去上班,而王甜甜则独自一人,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周末的那场坦白局后,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,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银行卡还塞在钱包里,那张可以刷出六位数金额的
卡片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心慌。
她走过一家家店铺,看着橱窗里精致的商品,竟然第一次没有了购买的冲动。那些曾经让她兴奋不已的名牌logo,现在看来不
过是些冰冷的符号。王甜甜自嘲地笑笑——原来习惯奢侈只需要一瞬间,而戒掉它,却需要和自己打一场漫长的仗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商场时,一阵熟悉的旋律从一家奶茶店飘了出来。
“心若倦了,泪也干了,这份深情难舍难了,曾经拥有天荒地老……”
是《新不了情》。
王甜甜的脚步像被施了魔法,定在原地。这首歌,这首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歌,此刻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
忆的闸门。
十年了。整整十年。
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店里。奶茶店不大,约三十平米,装修得简单温馨。正对门的是收银台,左手边摆着两排小桌子,白色墙壁
上贴满了顾客留下的便签条,五颜六色,像一墙盛开的花。
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,点了杯最简单的珍珠奶茶。当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时,她闭上眼睛,任由记忆将自己拽回十年前的
那个春天。
十年前的春天,岳县一中旁的奶茶店
那时的王甜甜十七岁,扎着两个麻花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。她刚刚结束月考,成绩不理想,心情低落得像窗外的阴天。
“一杯原味奶茶,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怯懦。
等待的间隙,她从书包里掏出老式MP3,戴上耳机。《新不了情》的旋律流淌出来,她忍不住跟着轻声哼唱:“心若倦了,泪
也干了,这份深情难舍难了……”
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爱情,只觉得这歌里的悲伤,恰好契合了她对未来的迷茫。父母重男轻女,爷爷奶奶嫌弃她是“赔钱
货”,她努力学习,却总觉得无论怎么努力,都逃不出那个闭塞的小县城。
“同学,你的奶茶好了。”
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。王甜甜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站在面前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眼睛
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。
那是杨强。
她伸手去接奶茶,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。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,奶茶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棕
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身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杨强慌了,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——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纸巾,只是几张皱巴巴的作业纸。
王甜甜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裙子,又看看对方用作业纸擦裙子的滑稽动作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杨强愣住,抬头看她。阳光从奶茶店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女孩带笑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弯成月牙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因为
成绩差而泛起的泪花,此刻却闪着细碎的光。
那一瞬间,杨强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没关系,”王甜甜笑着接过那些作业纸,“我自己来就好。不过同学,你这‘纸巾’的质量……擦完可能得再洗一次澡。”
杨强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朵根:“我、我再去给你做一杯!”
第二次端来奶茶时,他格外小心翼翼,双手捧着杯子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王甜甜注意到,这次的杯子上贴了张便签,上
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:“对不起!!!”——三个感叹号,力透纸背。
她抬头看他,他正紧张地搓着手,像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“谢谢。”王甜甜轻声说,然后继续戴上耳机。音乐再次响起时,她忍不住又跟着哼唱起来。
杨强没有离开,就站在旁边听着。等她唱完一段,他突然开口:“你也喜欢这首歌?”
王甜甜摘下耳机,点点头。
“我喜欢它的副歌部分,”杨强说,“特别是‘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’那句。虽然我还没谈过恋爱,但我觉得……如果真的
爱上一个人,就应该努力和她走到最后。”
王甜甜被他的话逗笑了:“你才多大,就想这么远?”
“十七岁啊,”杨强认真地掰手指,“再过三年二十,再过七年二十七,那时候就可以结婚了。我都计划好了,二十五岁之前
要事业有成,然后娶我最喜欢的姑娘。”
他的表情那么认真,认真到有些傻气。王甜甜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可爱。
喝完奶茶离开时,王甜甜走到门口,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杨强还站在原地,见她回头,立刻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
牙。
“喂!”他突然喊,“你是在岳县一中读书吧?”
王甜甜停下脚步,有些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也在那儿读书,”杨强跑过来,校服外套的下摆在风里扬起,“高二三班,杨强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甜甜。”
“王甜甜,”他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晶晶的,“甜甜,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。简单,笨拙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青涩和真诚。
两个星期后,女生宿舍楼下
王甜甜从图书馆回来时,远远看见宿舍楼下站着个人影。走近了才发现,是杨强。
他手里提着个纸袋,在初春的冷风里冻得直跺脚,鼻尖红红的,像只等待主人的小狗。
“王甜甜!”看见她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王甜甜接过袋子,里面是条米白色的连衣裙,款式简单大方。她愣住了:“这是?”
“上次弄脏了你的裙子,”杨强挠挠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我、我买了一条赔给你。我问了你们班女生你的尺码……希望没
买错。”
王甜甜提着袋子,感觉手里的重量很轻,心里的重量却很重。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礼物——不是长辈给的压岁钱,不是节
日里分的糖果,而是一个男生特意为她挑选的裙子。
“这很贵吧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贵不贵!”杨强连忙摆手,但王甜甜知道,对高中生来说,一条商场里的裙子意味着什么——那得是他勤工俭学多久才能
攒下的钱?
路过的女生们投来好奇的目光,有人起哄:“哟,甜甜,男朋友啊?”
王甜甜的脸瞬间红了,像熟透的番茄。她想解释,却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杨强看着她慌乱的样子,突然鼓起勇气,一把抓过她的手,把袋子塞进她手里:“你收下!我走了!”
说完转身就跑,跑了几步又回头,倒退着走,朝她挥手:“希望你喜欢!”
那天晚上,王甜甜在宿舍试穿了那条裙子。意外的合身,米白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。室友们围着她啧啧称赞:“甜甜,这
男生可以啊,眼光不错!”
“就是,尺码买得这么准,肯定偷偷观察你很久了。”
“从实招来,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王甜甜被她们闹得满脸通红,心里却像被蜜糖浸过,甜得发慌。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,裙摆扬起温柔的弧度。镜中的女孩眼睛
亮亮的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从那天起,他们的交集多了起来。王甜甜想打工攒钱,杨强就介绍她去奶茶店兼职。工作中,他总是悄悄帮她多做一些;遇到
难缠的顾客,他会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;她晚班结束,他会找借口“顺路”送她回宿舍。
“你其实不顺路吧?”有天晚上,王甜甜终于戳穿他,“你家在城东,学校在城西。”
杨强被揭穿,耳根通红,却还嘴硬:“我、我喜欢绕远路锻炼身体!”
王甜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笑得直不起腰。笑声在夜空里飘散,像一串清脆的风铃。
一个月后,学校后山凉亭
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——如果高中生偷偷溜到学校后山算约会的话。
杨强早早等在凉亭里,手里攥着个红色的小盒子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来回踱步,把准备好的台词背了一遍又一遍,却总觉得
不够好。
王甜甜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男生在月光下转圈,嘴里念念有词,像个准备上台却忘了词的小演员。
“你干嘛呢?”她忍笑问。
杨强被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地上。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甜甜,你先闭上眼
睛。”
“为什么要闭眼?”
“你、你先闭上嘛!”
王甜甜看他急得额头冒汗,终于顺从地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感觉到脖子上有冰凉的触感——是一条项链。
“可以睁开了。”
王甜甜睁开眼,低头看见颈间挂着的银色项链,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,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。
“甜甜,”杨强的声音在发抖,却异常坚定,“做我女朋友,好不好?”
山上的风轻轻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告白伴奏。王甜甜看着他紧张到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期待,感觉自
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杨强的眼睛像被点燃的星星,瞬间亮得惊人。他张开双臂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两个年轻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,不知
道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喜悦。
那是王甜甜的初吻。笨拙的,青涩的,带着奶茶的甜味和少年汗水的味道。她闭着眼睛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只有他的怀
抱是真实而温暖的。
从小到大,她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。父母嫌弃她是女儿,爷爷奶奶说她“没用”,她像野草一样在忽视中长大。而杨强的出
现,让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。
可是,早恋在高中是被禁止的,尤其在他们那样保守的小县城。
老师很快发现了端倪,找王甜甜谈话:“甜甜,你成绩很好,是有希望考上好大学的。现在谈恋爱,万一影响了学习,多可
惜?”
王甜甜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心里却倔强地想:我不会影响学习的,我还要和他考同一所大学。
但她没想到,老师转头就通知了她的母亲。
那个周末,母亲从乡下赶到学校,在后山抓了个正着。王甜甜永远记得那个夜晚——母亲像一头发怒的母狮,揪着她的头发,
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。
“不要脸的东西!老子花钱供你读书,你倒学会勾引男人了!”
棍子落在身上的时候,王甜甜没哭。但当杨强冲过来,用身体护住她,替她挨下那些重击时,她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“阿姨,都是我的错,您打我,别打甜甜!”杨强的背被打得砰砰作响,却还是死死护着她。
“杨强,你放手……”王甜甜哭着推他。
“不放!”他咬着牙,“死也不放!”
那场闹剧以班主任赶来而告终。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消息传回村里,添油加醋变成了“王家闺女不知检点,和男生鬼混还打
胎”。爷爷奶奶觉得丢脸,父母觉得愤怒,他们决定——不让王甜甜读书了。
“读什么书?读再多书还不是要嫁人?”母亲当着她班主任的面,硬生生把她从教室拖走,“跟老子回家,早点嫁人收彩
礼!”
王甜甜哭喊着,哀求着,指甲在教室门框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她看见同学们同情的目光,看见班主任无奈地摇头,看见窗外飞
过的鸟儿——它们那么自由,而她却被拖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命运。
她被锁在老家二楼的房间里,像囚犯一样。窗户装了栏杆,门从外面反锁,每天只有送饭时才会打开。母亲甚至用狗链把她拴
在床脚,生怕她逃跑。
那些日子,王甜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她趴在窗户边,望着远处的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杨强,你在哪里?
他来了。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他来了。
先是熟悉的歌声,从窗外传来,轻轻的,却足够清晰:“心若倦了,泪也干了,这份情难舍难了……”
王甜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扑到窗边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她看见杨强攀在窗外的大树上,像个笨拙的骑士,来拯救他的公主。
“杨强!”她压低声音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甜甜,我来了。”杨强的手穿过栏杆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还有爬树时划破的伤口,可握着她的时候,却那么用
力,那么坚定。
他们隔着栏杆拥抱,像两只受伤的小兽,互相舔舐伤口。杨强告诉她,他去找过她班主任,去求过她父母,甚至跪在她家门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