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。”他伸出手。
陆星遥擦掉眼泪,握住他的手。
这一次,孩子的手不再是冰凉的。
是温热的,坚定的。
他们走出巷子,走进更深的黑暗和火光交织的街道。
远处,赫利俄斯-III边缘星的虚假天穹还在燃烧。人造星星一颗颗熄灭,只剩下真实的、残酷的火光,照亮这条通往废弃矿坑的、漫长而血腥的路。
林序握紧陆星遥的手,一瘸一拐地,向着那片黑暗走去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很多东西都碎了。
孤儿院。平静的日常。对“新生活”的幻想。
但有些东西,必须活下去。
比如这个孩子。
比如他自己。
比如他们之间,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、关于未来的约定。
哪怕未来,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荒原。
***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那个矿坑。
其实不能算“找到”——赫利俄斯-III边缘星的西侧矿区,废弃的矿井入口像大地溃烂的疮疤,密密麻麻散布在风化严重的岩壁上。林序只是选了一个看起来相对隐蔽的、洞口被塌方碎石半掩的矿道,拖着几乎脱力的陆星遥钻了进去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。
与外面燃烧的天空、刺鼻的硝烟、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相比,矿道里的寂静几乎具有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——林序粗重艰难,陆星遥细碎急促——和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岩层受压的细微咔嗒声。
林序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,受伤的左腿终于支撑不住,沿着墙壁滑坐下来。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从伤口一直扎进骨髓。他摸索着解开临时绷带——布料已经和凝固的血痂黏在一起,撕开时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序哥……”陆星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序咬着牙说,从怀里摸出那个自制的信号增强器——居然没丢,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“你能……看看这个还能用吗?”
他把东西递过去。其实只是想让陆星遥有点事做,分散注意力。但孩子接过去,很快传来窸窣的拆解声。
林序摸索着检查自己的伤。伤口很深,边缘因为奔跑和感染已经开始肿胀发烫。没有药,没有干净的水,甚至连包扎的布都快用完了。
“会死在这里吗?”
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不是因为海盗,不是因为爆炸,而是因为一道没及时处理的伤口,在黑暗的矿坑里慢慢腐烂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恐惧压下去。
“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“
窸窣声停了。陆星遥小声说:“电路板裂了……但核心模块还能用。如果有电源……”
林序想起什么,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——一个老旧的便携式照明棒,一个巴掌大的应急电源。都是在孤儿院仓库顺手抓的,当时只是想“可能用得上”。
现在真的用上了。
他拧亮照明棒。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周围几米范围:粗糙的岩壁,积水的坑洼地面,散落的生锈矿车零件。矿道深处依旧漆黑,像一个张着嘴等待吞噬的喉咙。
陆星遥接过应急电源,熟练地连接上信号增强器。几秒后,增强器侧面的指示灯微弱地闪了一下。
“有电。”孩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,“但是……天线坏了,可能收不到信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序说,“能亮就行。”
光很重要。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,哪怕一点点光,都能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他撕下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衬衫布料,重新包扎伤口。陆星遥安静地看着,然后突然站起身,走到矿道角落,在碎石堆里翻找了一会儿,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、薄薄的金属片。
“用这个,”孩子把金属片递给林序,“当刀……消毒。”
林序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的意思——用金属片在石头上摩擦生热,灼烧伤口,防止感染。这是最原始、也最痛苦的方法。
他接过金属片,在岩壁上用力划擦。火星四溅,金属片很快变得烫手。林序咬紧牙,把滚烫的金属片按在伤口边缘。
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一声闷哼在矿道里回荡。
陆星遥别过脸去,但小手紧紧攥着照明棒,指节发白。
几秒钟后,林序松开手,金属片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他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好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暂时……死不了。”
陆星遥转回头,灰眼睛在照明棒的光线下映出他苍白的脸。孩子没说话,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递过来。
是那个铜齿轮组。
“给你。”陆星遥说,“拿着……就不疼了。”
林序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、冰凉的金属星星。齿轮的齿牙精密地咬合着,在惨白的光下泛着温润的、不属于这个黑暗矿坑的光泽。
他攥紧它,金属边缘硌进掌心,带来一种真实的、尖锐的触感。
“我还活着。他还活着。我们还在一起。 “
这个认知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林序把陆星遥拉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,“我守着。”
陆星遥摇头:“序哥先睡。你受伤了。”
“听话。”
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妥协地蜷缩下来,脑袋枕在林序大腿上。但眼睛还睁着,盯着照明棒那团惨白的光。
林序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。只是这次,哼唱的童谣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
“小飞船,银翅膀,穿过星云找家乡…… “
家乡在哪里?
孤儿院在燃烧。城市在燃烧。这片矿坑之外的世界,正在被海盗的火焰舔舐。
陆星遥的呼吸渐渐平稳。林序低头看,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,但眉头还微微蹙着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在梦里也在抵抗着什么。
林序抬起手,想抚平那点皱褶,但最终只是悬在那里,没有落下。
他不敢睡。
不是因为伤口疼,不是因为害怕海盗找到这里。而是因为一旦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:哈伦腿上的横梁、储藏室即将爆炸的清洁剂桶、巷子里抱着玩偶的小女孩尸体、墙上那句残缺的“新生活”广告……
还有陆星遥蹲在巷子尽头干呕的背影。
林序仰起头,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盯着矿道顶部那些深浅不一的阴影。照明棒的光在缓慢衰减,黑暗正在从边缘一点点蚕食过来。
“如果我没有犹豫…… “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。
如果昨天接到推荐函的时候,他立刻决定离开,现在应该已经登上离开边缘星的飞船了。陆星遥会被留在孤儿院,但至少……至少不会跟他一起困在这个黑暗的矿坑里,不会看见那些尸体,不会问出“新生活都是骗人的吗”这样的问题。
“是我把他带进了更深的危险里。 “
自责像滚烫的岩浆,在胸腔里翻涌。
但另一个声音微弱地反驳: “如果我不在,他一个人在孤儿院,能活下来吗?能躲过海盗吗?能逃到这里吗? “
没有答案。
只有黑暗,寂静,和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