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成高手,”陈师傅直言不讳,“但至少,当危险来临时,你的身体不会完全僵住,你的脑子知道该往哪里躲,该怎么争取那几秒钟。”
与此同时,林序自己的“学习”也在疯狂推进。他利用学院图书馆的高级权限,调阅了大量关于精神力基础理论、神经科学、基因工程的文献——这些本不是机械工程专业的必修课。他开始旁听医学院的相关讲座,甚至在宋教授的默许下,接触了一些实验室里关于神经接口的前沿研究。
他的终端里,【归星】文件夹的内容每天都在膨胀:
【卡尔特斯莱家族公开产业图谱】
【精神力抑制器市场分析及技术原理推测】
【星系未成年人监护法漏洞研究】
【边缘星情报网络搭建进度】
【体能/格斗/生存技能训练日志】
【可用资源与资金规划】
每一条信息,每一项技能,都像一块冰冷的砖石,垒砌着他通往未知战场的基础。
三天后,他按照指示,在中心星区一个老旧的货运码头仓库区,见到了“老K”。
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、相貌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Beta男人,穿着磨损的工装,正在检修一辆破旧的货运悬浮板车。看到林序走近,他头也不抬:“找谁?”
“陈师傅让我来取货。”林序说,“编号K-7-22。”
老K这才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秒,然后从工装内袋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、巴掌大的薄片状物体,递过来。
“东西在这儿。告诉老陈,这次的消息有点烫手,让他掂量着用。”老K的声音沙哑,“另外,尾巴我替你甩掉了两个,但不敢保证没有第三波。这地方以后别来了。”
林序接过油布包,入手微沉。他点头:“知道了。费用……”
“老陈已经付了。”老K摆摆手,继续低头修车,不再看他。
林序没有停留,转身离开,在迷宫般的仓库区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跟踪后,才回到修理铺。
油布包里是一个老式的数据储存器,和一张手写的字条。字条上是几行潦草的信息:
【卡尔特斯莱家族三长老“索伦”名下,有一处未公开的私人医疗研究站,坐标附后(见存储器)。该站点近六个月接收特殊物资频率异常,其中包括高规格精神力稳定剂和神经生长因子(管制类)。有未经证实的传言,该站点近期接收了一名“特殊未成年个体”,进行“适应性调整”。谨慎。】
林序盯着“特殊未成年个体”和“适应性调整”这几个字,指尖冰凉。
他插上储存器。里面除了坐标,还有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:关于索伦长老在家族内负责“血脉潜能开发项目”;关于那种“高规格精神力稳定剂”可能产生的副作用(包括情感钝化、记忆模糊、自主意识抑制);关于那个研究站可能存在的安保漏洞……
信息依然破碎,但指向性明确。
陆星遥可能就在那里。正在接受所谓的“适应性调整”——用药物和手段,强行“塑造”成家族需要的模样。
林序号身,走到修理铺的窗前。外面夜色深沉。
“陈师傅,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陈师傅沉默了很久: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以你现在的能力,靠近那里都难。就算侥幸进去,也带不走人,只会把自己搭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序重复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亲眼确认。”
他需要知道陆星遥在哪里,正在经历什么。他需要让那个坐标从冰冷的数字,变成真实的地点。他需要在漫长的、不知尽头的准备期里,有一个清晰的目标钉在心上,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能停下,为什么必须变强。
陈师傅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:第一,只远观,不靠近。第二,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***
一周后,林序以“实地考察边缘星矿区,优化装置设计”为由,向学院请了三天短假。宋教授虽然有些疑虑,但基于对项目的支持,还是批准了。
林序没有去边缘星。
他登上了一艘前往中央星域边缘、距离“天垣星”还有三个跳跃点的民用货运飞船。船票是用匿名账户购买的,身份信息做了最简单的伪装。他带着最少的行李——几件换洗衣物,一些基础工具,陈师傅给的匕首和干扰器,还有那个储存器。
飞船在星际间航行了两天。大部分时间,林序号在自己的狭小舱室里,对着终端屏幕反复研究那个坐标周围的星图、可能的航线、以及陈师傅和老K提供的、关于那片星域巡逻规律和监控盲区的零星信息。
第三天,飞船在一个小型中转站停靠。林序下船,换乘了一艘更破旧、航线更偏僻的短途客船。又经过一次中转和十二小时的颠簸,他抵达了目标坐标所在星系的边缘——一个只有简易空港和零星采矿前哨站的荒芜星球。
这里已经远离主要航路,监察稀疏。林序用现金租了一艘老旧的、快被淘汰的短程探索艇——这种艇通常被矿工用来探测小行星带,信号弱,不易被追踪。
设定好坐标,探索艇滑入黑暗的宇宙。
十小时后,目标出现在舷窗视野里。
那不是一颗行星,而是一个大型的人造空间站,外形像一颗被拉长的、布满不规则凸起的金属纺锤体。它静静地悬浮在空旷的星域中,周围没有任何导航信标,也没有明显的泊位或对接舱口。只有少数几个观测窗透出微弱的、稳定的冷光。
空间站的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,能有效吸收探测波。林序号艇上的基础扫描仪——信号反馈极其微弱,显然做了高级屏蔽。
坐标是对的。这就是索伦长老的私人研究站。
冰冷,隐秘,与世隔绝。
林序将探索艇停在一块漂浮的巨岩阴影后,启动最低能耗的隐匿模式。他调出高倍率光学镜头,对准空间站。
观测窗很少,而且大部分从外部无法窥视内部。只有一个位于侧面中段的窗口,似乎连接着一条通道,偶尔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影快速走过。
林序号了很久,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酸涩。
什么也看不到。不知道陆星遥在哪个舱室,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,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在这里。
但那种冰冷的、非人的寂静,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这不是一个正常生活的地方。这是一个实验室,一个工坊,一个……塑造“工具”的车间。
他想象着陆星遥在这里的样子。穿着统一的制服,被注射药物,接受训练,那双灰眼睛里可能正在一点点失去他熟悉的光彩,被恐惧、麻木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取代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。
但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甚至不能发出任何信号,不能靠近,不能暴露。
只能在这里,隔着遥远的虚空,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幽灵,眼睁睁看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空间站侧面的一个隐蔽舱口突然滑开,一艘小型、流线型的银色穿梭艇无声驶出,很快加速,消失在深空。
又有“货物”被运走,或者,又有“访客”到来。
林序号下穿梭艇的外观特征和离港方向,记录时间。
然后,他关闭了光学镜头,启动了探索艇的引擎。
该走了。在这里停留越久,暴露风险越大。
探索艇调转方向,朝着来路驶去。
林序号在狭窄的驾驶座上,最后一次回头,看向舷窗外那个逐渐缩小的、冰冷的金属纺锤体。
“小遥,”他对着虚空,无声地说,“序哥看到你了。”
“等着我。”
“不管要多久,不管要穿过多少这样的黑暗。”
“序哥一定会来。”
探索艇汇入星海,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洋中。
空间站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黑暗里,像一个沉默的墓碑,又像一个蛰伏的怪兽。
而在它看不见的深处,某个孩子或许正从又一次药物注射或精神训练中醒来,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粗糙的、冰凉的铜丝星星。
他不知道,在遥远的黑暗之外,有一个人已经将他所在的位置,刻进了骨髓里。
淬火已经开始。
冰冷的钢铁,正在仇恨与执念的火焰中,被锻造成型。
只待那一日,斩断牢笼,带光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