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大景的规矩,茶满便是赶客。”
细微的咔一声,壶身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涂月手指抵住的地方蜿蜒而上。
那女子执壶的手,略用了一些寸劲,指节微微发白,而涂月托住壶嘴的手指也同样暗暗使力,将茶壶托了起来,收住了水。
水止,茶壶看似也还活着。
女子含笑收回茶壶,放回桌上:“不知贵客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“吃饱了消消食,到处闲逛罢了。”涂月笑笑,目光落在茶水上细究。
女子似看出她的顾虑,取来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小啜一口,神色如常:“粗茶而已,贵客不同饮一杯吗?”
“还不知贵人,尊姓大名。”涂月笑问。
“我吗?”女子放下茶杯,指头在嶙峋的杯口上慢慢滑动,“无名无姓之人,叫什么都不过是方便别人。你若真想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或许是觉得自己故弄玄虚的样子有些可笑,摇摇头自嘲地一笑,“这里的人,都叫我戚三娘子。可我无父无母,亦没有姐妹兄弟,头两个大姑娘二姑娘姓甚名谁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这不是巧了。”涂月抿了一口那茶水,涩口得紧,的确不是什么好茶,“我也无父无母,没有兄弟姊妹。”
“那真是巧了。”戚三娘子也笑了,左手将那碟子粗点心殷勤地推过来。
涂月用指头一挡:“这个就不必了。”她暗暗使劲,“晚上吃多了,现下正消食呢。”
碟子僵持在桌面,两人两只手抵在碟子两头,谁也推不动谁,好在碟子的粗陶够坚硬,暂时没有毁裂。
忽听那戚三娘子“哎哟”一声,左手一松,弯腰往桌下探。
“姑娘怎么了?”涂月也猛地跟着弯下腰,桌下,二人的手同时摸向足踝。
那里,都同样藏着一把刀。
涂月心猛地一跳,左手抽出后腰的匕首,往上一格。
当——!
金石声骤起!
那戚三娘子的左手果然也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刀,朝她刺了过来,正被涂月的短刀架住。两柄短刀交击,火星一闪即逝!
偷袭不成,两人却都没撕破脸,涂月不气不恼,戚三娘子心平气和。二人重新坐好,两柄刀子各自归位。
“巧了,真是巧了。”戚三娘子端起茶杯,也不嫌涩口,痛饮一杯,“你我两人,不光同样无父无母,竟连招式也一模一样。莫非……”
话未说完,门外一阵喧闹,是白日那些仆妇的声音,一面走一面高声嚷道:“什么声音?大半夜的,闹什么?”
涂月站起身来,欲寻地方躲藏,戚三娘子快步走到后窗,支起一条缝隙:“快走吧,来日方长。”
涂月也不推辞,从窗缝里溜了出去,未做停留。
戚三娘子掩上窗,深吸一口气,换上一副温顺的笑容,转身将门拉开。
“惊扰嬷嬷休息了,不过是茶壶坏了。”她侧过身,让老嬷嬷检视桌上的残局。
只见方才那粗陶茶壶不知何时已经裂成两半,温热的茶水淌了一地。
“你这小祖宗,这么结实的茶壶也能用坏?还好没给你拿贵重的,我看你就是这贱命,用不了一点好东西。”嬷嬷嘟囔着,走上前收拾,忽然一顿,“这怎么放了两个杯子?”
戚三娘子垂下眼睛,眼泪说来就来,哽咽着哭诉:“您知道的,我从小就没有爹娘,一生下来就只知道哭,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。我一个人在这夜里,当真害怕得紧,便拿了两个杯子喝茶,就好似有人陪着我说话似的。我也不敢点灯,点了灯就有影子,风一吹影子会晃,我还以为有鬼进来了。可我不点灯也害怕,黑黢黢的,万一这屋里死过人,它来同我索命怎么办。嬷嬷您行行好,要不您今晚就别走了,留下来陪陪我?我也不要您做什么,就坐在那儿就行,您打呼噜我也不嫌,您睡着了不搭理我也行,只要屋里头多一个人,我就不怕了。我知道您忙,知道您嫌我烦,可我真的没有别人了呀。嬷嬷您看看,我这手端个茶壶都端不稳,我是不是快死了?我要是死了,这世上就更没人记得我了……”她一面啜泣,一面拉扯那老嬷嬷的袖子。
那老嬷嬷被她扯得东歪西倒,耳朵里灌满了这颠三倒四的车轱辘话,终于不耐烦了,一把甩开她的手,没好气地啐道:“你少给我找事,自己灵醒些!连茶壶都打破,我看你今晚上就别喝水了!”话罢,便将那碎成两半的茶壶连带两个杯子一同收走。
嬷嬷刚关上门,戚三娘子便翻了个白眼,眼泪顷刻间收了回去。她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虚掩的窗户,外头早已空空如也。
那个女人,叫什么来着。
好像没问出来。
算了,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