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盛,皇家亲眷踩着时辰出发回宫,涂月本还愁着怎么混进去,怎料王妃与她聊得热络,索性将她召进王妃銮驾内陪侍。銮驾内早已点了香,淡淡的檀香味不引人恼,王妃正坐,涂月坐在她下首一个小蒲团上。
“明日就是采珠会了。”王妃阖上眼睛,靠着椅背休息,“这采珠会啊,从筹备到操办,都是大王一人经手的,后宫亲眷都不能粘手。大王那性子,锱铢必较,忙得紧,我想为他分忧也不可,平白还要被说句‘妇道人家莫要掺和国家大事’。我这个做王妃的,年年只知道它热闹,却从不知道怎么个热闹法。”她看向涂月,“你前年去过,是什么个场面?”
涂月温言软语地,将所见所闻说与王妃听,提到采珠女捧珠处,王妃倒吸了口气。
“你是说,采珠女是随手中的珍珠附赠的?”
涂月点点头:“是的,珠有优劣,人亦有品级。姿色上乘的,手中珠子略差些也能拍出高价。”
难得的,王妃面容上收起了笑意。
“民生之艰,娘娘难以想象。”涂月摇摇头,“娘娘不知,如今东馥林亦有‘何不食肉糜’一说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王妃微微偏过头,蹙起眉毛,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。
“前些年,广临王在东馥林国境内颁布了一本‘无为农法’,讲究顺应天时。农法要求农户们种植粮食蔬菜不可施肥,不可除草。这两年,东馥林内粮食蔬菜大幅减产,比起施行农法前不及三成,尽数被宫廷与权贵高价收去。民间米价大涨,有老百姓买不起米粮的,饿疯了,上街讨食。有饿急了的,惊了贵人车马,便被笑骂:‘东馥林的粮米吃不着,怎不知道去吃大景和南黎的。’”
王妃不懂庶务,兀自问道:“对啊,为何不吃呢?”
涂月看着天真的面容,摇摇头:“大景连年水灾,元气大伤,哪里来的多余粮米出口。而南黎……”她眼睛盯着王妃,想看出她知道多少,“东馥林压着南黎推了不少良田,改种不能果腹的酒芹,王妃不知道吗?”
王妃的脸上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:“这,我确实不知。酒芹是什么,酿酒的吗?”
涂月突然觉得有些无力,诚然,这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,或许是真的不知道,粮食要从地里长出来,果子要从树上摘下来,肥鱼要渔民趟着天黑,一网一网从海里捞起来。房子不是土里长得,衣服不是树上结的,杂货铺子架上的东西,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。一切的一切,都是农人们的辛劳。
可偏偏,种地的没粮吃,养蚕的没衣穿,做鞋的光着脚。
“酒芹,是制药用的。”涂月稍缓下心绪,才能坦然答道,“所以如今南黎,也正缺着米呢。”
窗外车轮滚滚,似乎驶进城郊,外头依稀有童谣传来,调子简单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,似乎是有尚不知规矩的天真孩童,追着车队高声唱和。
那童谣唱的什么,王妃听不真切,涂月却听清楚了。
“珠无光,王无德,粮空仓,血满山。”
她身子一紧,还不及做出反应,窗外的歌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凄厉的惨叫。
王妃手一抖,花容失色,忙唤人去问。
“回娘娘,是黑甲卫打了几个追车的孩童,”回报的宫女低着头站在銮驾窗外,“奴婢刚去瞧过了,那小女娃子都被打破头了,正赖在地上哭。几个黑甲卫还要拿绳子捆起来,被奴婢叫住了。”
“为何要打她们?”王妃蹙着眉头又问。
“说是……”那宫女抬头看了眼窗里,又慌忙低下脑袋,“说是唱了几句不该唱的,是大王前些日子刚禁下的儿歌。”
王妃愣了愣,眉头舒展开来,语气里有些无奈,“大王此举,未免也太置气了。放了罢,今日是祭祀的吉日,不好做这些打打杀杀的。不过几个孩子,又能做出什么大事。”
宫女应了一声,转身小跑到前头传令了。銮驾继续往前走着,仿若从未有过此番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