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小城的山水总带着几分水墨画似的朦胧,连日的雨时急时缓,将远近的山林都浸染得湿漉漉的。
雾一起,整座城便像浮在云里,美是极美,却也给昭宁他们的数据采集添了不少麻烦,原定明日返京的行程,只得又往后延了两天。
虽是辛苦,可每当看见一项项空白被数据填满,心里便漾起一股踏实而轻盈的喜悦。
这天,他们来到两省交界的深山里,在一个小县城忙活了大半日。随后便在GJDW当地公司吴经理的陪同下,一行四人乘着越野车,赶往此行的最后一站——大山深处的GJDW最小也是海拔最高的工作站。
吴经理把着方向盘,昭宁与韩立并肩坐在后座,袁明则坐在副驾,同吴经理聊起冻雨时节清理网线覆冰的种种艰难。“我们这儿啊,每年冬天都要出几起事故,不是这滑了就是那摔了……山高,路险呐。”吴师傅语气里带着惯见的凝重,却又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才有的韧劲儿。
昭宁默默从衣兜里摸出几块巧克力,一块递给韩立,另两块塞到袁明手里,又朝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剥给吴师傅。这巧克力还是她离开美国时Lisa送的,特地说是为她“量身定制”,她收拾行李时心念一动,整罐都带了来。
车子在蜿蜒而略显狭窄的山路上行驶,两旁树木参天,枝叶几乎遮蔽了天光。窗隙里溜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润,吹在脸上凉爽又舒服。
昭宁与韩立静静品着巧克力的微苦与回甘,偶尔聊一句,车里的气氛很是轻松愉快。
可行程刚过半,天就阴了下来。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,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,四下里雾霭弥漫,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。
山路渐渐泥泞难行,昭宁望着窗外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万丈深谷和路边简陋的钢筋护栏,再看向前方被大雨吞没的道路,天色愈暗,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
坑坑洼洼的山路颠的人有些恶心,还伴着隐隐泛起晕眩和不好的预感。她想起父亲常嘱咐的话:在户外,尤其在山区,感觉到危险和不安时,一定要停下来,没什么比人身安全更重要。
“吴经理,这附近……有村镇吗?”她声音不高,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吴经理双手仍稳稳扶着方向盘,笑道:“怎么,害怕啦?别担心,这条路我熟,再大的雨我也走过,还有二十多公里就到了……..。”
“不是怕,”昭宁轻声解释,“就是有点不舒服,想休息一下。”
韩立见她脸色有些发白,以为她要去卫生间,立刻接话:“吴经理,麻烦您了,上官总大概是有些晕车……”
“行,前面两公里往下拐,有个小镇子。”吴经理了然地点头,“我正好有亲戚住那儿,我们过去休整一下。”
雨势愈发大了,瓢泼似的砸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的。外头白茫茫一片,几乎辨不清前方的路。车子好容易拐出了盘曲的山道,驶向村路,坑坑洼洼的依旧颠簸得厉害。
昭宁被颠得胃里一阵翻搅,强忍着那阵恶心,指尖紧紧攥住车顶的把手。
车速缓了下来。
昏朦雨幕里,她望见斜前方不远处,一个红色的小人影,撑着一把伞,身形轮廓都叫雨水晕开了,影影绰绰的,看不太真切。
车子与人影擦肩的刹那,昭宁回头望去——是个背着书包的姑娘,约莫十四五岁,穿着半旧的胶鞋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艰难走着。
“吴经理,停车!”昭宁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吴经理下意识踩下刹车,车轮在泥水里碾出沉闷的声响。
昭宁伸手便要推开车门,斜里却伸过来一只手臂,轻轻按住了门把。是韩立。
“我去吧,上官总。”韩立仿佛猜出她要干什么,说罢,他顺手抄起车里的备用黑伞,推门融入了那片滂沱大雨中。
袁明和吴师傅也都扭过头,透过模糊的后窗向外张望。
只见韩立撑着伞,快步走到那女孩身前,微微俯身说着什么。女孩抬起眼,警惕地朝车子的方向望了望,随即用力摇了摇头,脚下不停,仍旧固执地朝前走。
“还是我去吧,”吴经理叹了口气,“这镇上的孩子,多半认得我。”
不多时,雨幕深处便见吴经理领着那小姑娘渐行渐近。昭宁忙将身侧车门推开半扇,探出身子朝雨里招手:“快上来!雨太大了!”
女孩躬身向车内怯怯的望了一眼——湿透的短发紧贴额角,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。瞧见车里的昭宁,她明显怔了怔,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,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难堪似的,唇抿得紧紧的,没出声。
“上来吧,路还远,不好走。”昭宁朝中间挪了挪,让出宽敞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