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这才觉出双腿酸麻得厉害,像是灌了铅,空落落的胃里隐隐发坠,带着虚乏的凉。她微微弓了身,手指按着发胀的小腿肚,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,激得她轻轻一颤。还没来得及开口,身后传来细弱的一声,像幼猫的呜咽,带着不确定的试探:
“姐姐……”
回头看去,山杏正怯生生立在那儿,双手紧紧攥着个旧竹篮,盖篮的白棉布上已洇开一片淡淡的水痕。
昭宁转过身,将声音放得轻软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休息?”
山杏抿了抿嘴唇,掀开棉布一角,露出里头一只陶罐:“我妈熬的菜粥……还热着。姐姐,你们要不要尝尝?”
没等昭宁答话,袁明已笑着接过去:“我们山杏真懂事,谢谢啊!”他揭开陶罐盖子,温热的米香混着野菜的清气便飘了出来。罐子边上还挨着两只小陶碗,碗里静静躺着几块金黄的玉米粑粑。
昭宁眼角弯了弯:“闻着就香。替我谢谢你妈妈。”说罢,轻轻拉过山杏,让她挨着自己坐下。
她从韩立手中接过纸巾,垂着眼,细细擦拭手上的血痕与污泥。山杏坐在一旁,羞赧地绞着衣角,目光却跟着韩立的动作——见他盛出第一碗粥,稳稳递给了昭宁。
三人便围坐着,慢慢喝起粥来。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,像一股暖流,一点点驱散了浸入骨缝的寒意。身上暖和了,人也跟着松弛下来。
一边吃,一边与山杏说着闲话。小姑娘渐渐放松,眼里有了笑意,偶尔还会小声接上几句。
待粥喝完,韩立仔细收好陶罐碗勺,放入篮中,朝山杏郑重道了谢。
山杏拎起篮子要走,昭宁站起身,很自然地牵住她冰凉的小手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侧过脸,压低声音对韩立道:“你和袁明在这儿歇会儿,我送她回家就回来。”
“那怎么行,”韩立立即起身,“天黑,路又滑,我们一道吧。”
袁明也拍了拍衣摆站起来:“就是,正好走走,透口气。”
昭宁看了看他们,没再推辞,只将山杏的手握得紧了些。四人便沿着昏暗的廊下,朝外走去。
四人走出学校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,此时已近午夜,满天的星斗,遍地凉露,街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,几只猫在人家房顶上争抢着什么,闹的一片瓦响。
昭宁的手轻轻拢着山杏微凉的指尖,四人踏在湿漉漉的巷道里,脚步声细碎而清晰,像雨滴悄悄渗进石板缝中。
“……听说你功课很好?”昭宁侧过脸,声音温软得像暮色里的风,“很喜欢念书,是不是?”
山杏低着头,脚尖悄悄拨开一粒小石子,声音轻得几乎化在空气里:“喜欢。”
“想不想读大学?”昭宁又问。
山杏的脚步慢了下来,头垂得更低,脖颈弯出一道细弱的弧线。昭宁察觉了,停住步子,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。小姑娘眼圈泛着浅浅的红,睫毛湿漉漉地垂着,像沾了晨露的草尖。
“我想……让弟弟读大学。”山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眼泪却重重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昭宁从衣袋里取出素净的纸巾,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:“嗯,弟弟要读,山杏也要读。”
“山杏也要读”几个字落进耳中,山杏猛地抬起头,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星光,却又迅速黯下去,像被薄云掩住的月亮,光晕朦朦胧胧的。
“我认识一位胡老师,”昭宁唇角漾开淡淡的笑,指尖轻轻将山杏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,“她最愿意帮那些爱读书的弟弟妹妹们。”
“怎么帮呢?”山杏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,声音里透出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“你啊,只管安心读书,考出好成绩来。”昭宁重新牵起她的手,慢慢往前走,“其余的事,都交给胡老师,好不好?”
韩立和袁明跟在三四步之外,保持着恰好的距离。两人指间的烟头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,像暗地里低语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