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军礼与孙大伟已退到后方不远,各点了支烟,静静望着这对年轻人——有点金童玉女的意思。
星遥不再多话,利落戴上装备,护目镜后的眼睛清亮有神。
“那就开始。”
“OK!”沈朗拇指食指圈起,利落地比了个手势。
两人几乎同时动作——咔嗒一声卸开保险栓,目光顺着枪管扫过,指尖轻拨检查机件,随即又是清脆的咔嗒一响,保险复位。从子弹盒里拈出黄澄澄的子弹,压入枪膛,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。
他们朝控制台方向抬了抬手,远处便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响。旧靶纸向后疾退,新靶纸倏地升起,白底黑心,静静立在那里。
两人缓缓沉肩、展臂,双腿前后错开半步,站成稳当的一字步。枪口平举,视线穿过照门,凝在远处的靶心。食指扣下扳机的瞬间,肩胛只是极轻地一沉——砰、砰!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,子弹破空而去,余音在射击场里荡开细细的回声。
贺军礼和孙大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些讶异。刚才那套动作太娴熟了,不是寻常玩票的人能有的架势。沉稳里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,一看就是受过正经训练的,而且练得挺狠。两人忽然就来了精神,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。
星遥和沈朗同时垂下手臂,将枪轻搁在台面上。
两双眼睛齐齐投向远处缓缓移来的靶纸。控制室的报数声透过扬声器传来,字正腔圆:“二号靶位:九点九环。”稍顿,“三号靶位:九点五环。”
“漂亮!”孙大伟盯着飘近的靶纸上那两个紧挨靶心的弹孔,脱口赞了一句。
星遥放下枪,转向沈朗,眼角弯了弯:“承让。”
“厉害啊……”沈朗盯着靶纸,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震惊。他一向觉得同龄人里枪法能压过自己的不多,今天却结结实实遇上了。
贺军礼和孙大伟更是被镇住了。他们自认在大院里也算枪法拔尖的,可见了星遥这一手,倒像忽然见了什么稀罕景——生活中哪儿遇见过这样的?更何况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。心里那点骄傲被轻轻戳了一下,有点不是滋味。
贺军礼尤其激动。他是正儿八经军校出来的,见过的好枪手都在部队里。眼前这姑娘模样清清秀秀,甚至有些柔弱,可刚才举枪瞄准的那股气势,反差实在太大。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,眼睛发亮:“你会打□□吗?要不……咱俩出去比比?”
星遥怔了怔,先看向贺军礼,又求助似的望了沈朗一眼,声音轻了些:“对不起,先生,我没接触过□□。”
贺军礼脸上期待的光黯了黯,还想说什么,被沈朗笑着拦下了:“军哥,饶了她吧。下次我陪你比,成不成?”
“你可以练练的……”贺军礼犹不死心。
孙大伟在一旁笑起来:“要比就在这儿比算了,非扯什么□□,这不是难为人小姑娘嘛。”
“谁呀,在这儿难为小姑娘?”
一道闲闲的嗓音插进来。几人抬头,见孟淮之和他堂弟孟淮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“孟哥!”“孟哥。”贺军礼和孙大伟赶忙招呼。
“淮安。”沈朗朝孟淮安点了点头。
孟淮之没应声,只垂眼扫了扫靶纸上的弹孔,目光在那九点九点九环上停了停,才转向沈朗:“小子,可以啊。”
沈朗讪讪一笑,摇头:“不是我。”他侧身,指向正在慢条斯理收拾枪械的星遥:“是她。”
海城中央大厅的测试还在继续:
屏幕下方那方小小的指令输出窗口,此刻却静得像一口古井。姿态调整、抓力控制、路径规划、避障预警……一行行代码以毫秒不差的节奏,冷静地刷新、滚落。在这天地倒悬的混乱里,这串串幽绿的字符,成了唯一的、绝对的锚点。
画面依旧晃得人心悸,可核心数据——抓力、姿态角、位置偏移——稳稳地咬在绿色安全区。那只钢铁海燕,在“磐石”精密至毫巅的牵引下,正一寸一寸,沿着既定轨迹,倔强地向前挪动。
“抓力峰值维持!姿态稳定!偏移量低于阈值!”监控人员的汇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音。
紧绷的空气将将松动一分,一声尖锐的提示音便突兀地刺了进来。
袁明的目光如电,倏地射向昭宁面前数据屏的某个角落——代表芯片功耗的那条红色曲线,在经历了极限压测与持续抗风后,非但未落,反而诡谲地向上拱起了百分之十五,并且稳稳地停在了高位。
“砰!”
Matteo的手掌重重拍在合金台面上,声响冷硬。他转向张腾,眼神里带着冷意:“张总,这能耗怎么解释?风暴已经过了,风再大,功耗也没道理顶在峰值不下来。凭空多出百分之十五——部署成本要爆,整个散热方案都得推翻。竞标书上规定的数据参数,你们打算怎么解决?”
张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额角又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,喉结滚动了几下:“Matteo,这情况……”
“张总。”上官昭宁温声截住了他未尽的话,指尖在主控台的触屏上轻轻一叩。那动作极轻,却像落在紧绷的弦上,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。“调西南枢纽风暴过后的实时全景。”
张腾如获大赦,连忙转身操作。巨幕中央,那片刚刚被雷暴狠狠撕扯过的区域被迅速放大、清晰呈现。拓扑图上流动的,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电流与负荷数字。
邵明镜片后的目光倏地一沉,凝神细看。明晏芝也微微倾身,视线像被钉在了那片光影交错处。
只见节点与线路之间,正奔涌着某种前所未见的、活物般的数据流——风速的切变、气压的陡升陡降、温度与湿度的骤跌……无数气象参数被“磐石”贪婪地攫取、拆解、重组。更叫人屏息的是,这些数据正与电网本身的“筋骨”——线缆的摆幅、塔基的微颤、绝缘子的应力——以及区域内每一寸负荷的起伏,进行着深不见底的交融演算。
“它这是……”邵明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指虚点着屏幕上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织就的多维模型,“它在建一个‘风暴-电网-城市’的活体模型。看这儿——”他指尖落在一处疾速跳动的参数簇上,“它连这场雷暴带来的局部降温会催生多少空调负荷,这股负荷又会怎样卡住主网的咽喉……都在算了。”
张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:“上官总、明总、邵工,Matteo……‘磐石’在刚才那阵风暴里,抓到了比预期复杂十倍的数据湍流。
它自主判定这些数据有极高的训练价值,所以启动了深层分析引擎——眼下这百分之十五的额外功耗,几乎全砸在这个‘极端天气耦合模型’的构建和训练上了!”
控制厅里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低吟,像深海之下暗流的呼吸。Matteo缓缓收回了按在张腾肩上的手,先前灼人的怒意沉淀成眼底幽微的焰星。
张腾的话音未落,主屏幕上象征西南枢纽的核心节点骤然泛起一阵柔和的、近乎呼吸般的绿光,密集却又低沉的提示音随之响起,嗒、嗒、嗒,像是谁在寂静的夜里轻叩房门,又像沉睡的巨人正缓缓苏醒心跳。
张腾几乎是下意识地弹起身,一个箭步抢到控制台前。他的动作带着军人似的利落,肩膀绷得紧,视线死死锁住那片绿光。
Matteo比他更快。修长的手指已在键盘上飞快掠过一串轻响,数据记录如流水般铺开。
他忽然顿住,瞳孔微微缩紧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。“不是故障……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顿挫,“是‘磐石’——它把它在实测中生成的最优抗风稳姿策略的核心算法,连同完整的环境参数模型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屏幕上那个象征城市电网总控的深蓝色标识,喉结轻轻滚了滚,声音里渗进一丝难以置信的颤动,“它正通过最高安全通道,主动向全市电网巡检机器人总控中心共享数据。所有在线单位……都将实时更新这套抗风数据。”
屏幕上,绿色的数据流如解冻的春江,奔涌着、交错着,无声地涌向城市命脉的中枢。
“它自动完成了共享平台的全数据整合……”Matteo忽然提高声音,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年轻的脸被屏幕光照得发亮,意大利式的手势在空中划开半个圆,“把我下一周——不,下两周要做的重复劳动全解决了!老天,这简直太神奇了……”他已经找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此刻惊喜,摇了摇头,笑意却从眼角漫出来,真实、烫人,像亚平宁半岛晒透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