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静静泊在庭院门口,这宅子安卧于闹市边缘,明制的苏式园林,白墙青瓦半掩在香樟浓荫里。
门虚掩着,一条青石板小径从门缝里探出来,湿漉漉地反着光。老周正弓着身子在路边侍弄苔藓,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忙撂下小铲子,在围裙上揩了把手,快步迎出来。
“大小姐回来哉!”老周笑呵呵地赶到车边,眼角褶子堆得深深的。
昭宁推门下车,暑气扑面而来。“周伯伯,”她脆生生唤道,“这么热的天,您还在忙。”
“勿碍事体。”老周摆摆手,要去接小江手里的行李。小江侧身避过:“重的,我来。”
小江拎着皮箱和两个锦盒,在月洞门前站定:“上官总,行李给您送进去?”
昭宁提着两盒从上海带回的蝴蝶酥,朝里努努嘴:“嗯!进去吃杯茶再走。”
三人转过照壁,一池静水豁然眼前。片石叠山映在水中,睡莲正开着。月洞门里,星遥踩着木屐哒哒地跑出来:“阿姐!”她接过点心盒子,顺势挽住昭宁的手臂朝里走,“婆婆从吃过午饭就立在窗口张望了。”
客厅三面落地长窗都敞着,穿堂风掠过水院吹进来。柳如烟放下手中的《金匮要略》,墨绿色香云纱衫子窸窣作响。昭宁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外婆怀里,脸颊贴着她冰凉凉的绸衫。
“宝宁啊……”柳如烟的手轻轻拍着外孙女的背,又捧起她的脸端详,“让阿婆看看,哟!面孔都尖了。”
昭宁在外婆手心蹭了蹭:“没有,明明重了两斤。”转身时瞥见小江还立在门口,忙招呼:“快进来坐呀。”
小江搓着手憨笑:“勿打扰了,我先把车子停到酒店去。”他将行李在花梨木嵌螺钿椅子旁安置好,朝柳如烟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吃盏茶歇歇脚呀。”柳如烟话音未落,小江已退到廊下。老周忙追出去:“我送送小江师傅。”两人边走边寒暄着“留步!”“小心台阶!”,声音渐渐消失在前院的假山后。
母亲穿着整齐的套装,精致的妆容,精神抖擞的从外面进来,显然是刚进家门的。目光炯炯的看着她,一脸的喜悦。
昭宁看着母亲露出的笑容,好像每次妈妈从外面回家时,看到她的样子。
昭宁越过星遥,张开双臂抱着母亲的腰:“妈妈,我可想死你了!”。
顾文溪捧着女儿的脸,轻轻揉了下,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丝宠爱,:“我的宝宁回来了,哈”。
“妈妈,你眼里只有姐姐了,看不到我了。”星遥促狭的说了句。
顾文溪笑着说:“你倒是说说,我这些天都疼谁了。”
昭宁也笑着跟了句:“是啊,说说看………”。
“外公!”昭宁一转身看到顾国维一身白色的长衫,花白的胡子,笑眯眯的从东厢书房里踱着步子出来了,说;”宝宁回来了,来,让外公看看!“
昭宁来到外公面前,俏皮的说:“快看看我有没有长个儿”!
外公笑着拍拍昭宁色手臂,“嗯,长了,一会儿去书房再量一下”。
全家都笑了起来。
外公的书房又有一面墙,专门记录着姐弟三人的身高刻度。
昭宁把蝴蝶酥递给外婆,又去把长方形的绢布包搬到一边。
打开绢布来看时,发现里面是两个书画锦盒,而不是她之前放的一个。
昭宁有点懵,怎么会是两个呢,明明只有一个呀!
“外公快看看,姐姐送的什么寿礼?”星遥说着,挑了一个蓝色的锦盒,拆开锦绳,拿出卷轴,慢慢打开。
昭宁的手机响了,拿过来一看是贝睿铭发来的微信:“礼物,送给外公的,好事成双!”
昭宁有点羞氖的看着短信,回了句:“谢谢!”。
“啊!是外公最喜欢的xxx的花鸟画”。星遥大声说了一句。
昭宁打开另一个锦盒时,已经猜到,肯定是画廊里“两幅佳作”的另一幅花鸟画。
“两幅呀!!星遥歪着头看昭宁。
昭宁看着画,点点头,面向顾国维说;”嗯,两幅,请外公赏鉴!“
顾国维戴上挂在胸口的老花镜,细细地品鉴,柳如烟也来到他身后一起看着。
柳如烟说:你们外公啊,这些年越发的孤僻,说是做寿、做寿,除了自己家里人,他谁也不见。早半个月开始闭门谢客,就算是有人上门来,什么官家的、私家的,都推给我和你妈来应付。今儿,宝宁回来高兴了吧!明个儿当地的官家登门,您自个儿亲自接待吧,秘书都打电话联系多次了,说;“务必要当面道贺”。
“这两幅是xxx最好的画作,比那炒的价格离谱的几幅要好很多了。怎么到你手上的?顾国维像是根本没听见柳如烟的絮叨,问昭宁。
“托朋友找的,外公,喜欢吗?”昭宁说。
“唔,用心了!”顾国维摸着胡子,笑着说。
昭宁看外公是真心喜欢,心里也十分高兴,笑眯眯的看着母亲,说:“帮外公收好吧”!
顾文溪怜爱的摸了摸女儿的脸:“花了不少心思吧?竟然两幅都找到了,难得!”
顾国维点点头,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说:“看来没少下功夫啊!我收下了,谢谢宝宁!晚饭后还是要来趟书房,给我动动笔。”
昭宁知道外公是要看她的字有没有退步,便笑着挽着外公的手臂;“好呀!外公,明天我和妹妹、弟弟给您磕头祝寿!”
“好啊,璟宸也该到了,你表舅亲自去接的!今晚我们家团员了,春节都没这么齐整!“柳如烟高兴的说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老周引着一位穿酒店制服的男子走了进来。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身姿端正,手里稳稳提着两只看似沉甸甸的织锦纹礼盒,步履间透着酒店人特有的恭谨与利落。
“大小姐,”老周在廊下唤了一声,酒店的顾经理来了。”
昭宁闻声从客厅里迎出来,一眼便瞧见他左胸口的酒店徽章——烫金的“Bey Grand”字样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淡雅的光泽。她心下顿时明白了某人微信里的铺垫。
顾经理上前半步,微微欠身,将礼盒轻轻递过来:“刚出炉的点心,贝总特意嘱咐送来的。”话音落下,又从制服内袋中取出一张素白名片,轻按在礼盒缎带上:“您若有需要,随时吩咐。”
昭宁双手接过,垂眸瞥见名片上一行飘逸的白色花体字——顾林安,客户经理。她抬眼一笑:“劳烦顾经理跑这一趟,进来喝杯茶歇歇吧。”
“您客气,酒店还有事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顾经理温声婉拒,又躬身行了一礼,才转身随老周往外走。老周一路陪着,低声提醒着“小心台阶”、“您慢走”,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家常的周到。
昭宁捧着两盒点心回到客厅,外婆柳如烟与母亲顾文溪的目光已落了过来。她不等她们发问便轻声解释:“今早顺手订的,没想到这会儿送来了。”
星遥早已凑上前,利落地解开缎带,揭开盒盖——“呀!”她轻呼一声,眼底倏地亮了,“梅花糕,海棠饼!还温着手呢!”又翻开另一盒,声音里漾出笑意:“玫瑰松子猪油糕、百果蜜糕、薄荷拉糕……都是我们爱吃的。”
“就你眼尖。”顾文溪笑着轻拍星遥的肩,语气里却是纵容。
昭宁看着盒中排列齐整、色泽温润的点心,心头像被暖阳轻轻熨过。她将盒子往茶几中央推了推:“趁热才好,我去泡壶新茶。”
“赶紧赶紧,”星遥已接过张妈递来的青瓷盘,先拈了两块形如梅瓣、热气袅袅的糕,放到外公外婆面前的茶几上,又转身给母亲和张妈各递了块海棠糕,“妈您尝尝,这酥皮瞧着就好。”
“可不,看着就好吃。”顾文溪笑呵呵的道。
昭宁提着茶壶往外公、外婆、母亲几人的杯中续了些热茶,茶烟轻袅,映着她低垂的睫影。随后她另取了两只小碟,各样点心都拣了一些,端去厨房给李妈,又往前院周伯那儿送了一份。
回来的路上,她掏出手机给贝睿铭发条短信:“谢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