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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第三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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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倚着石柱的身影让她愣住——父亲瘦得西装空荡荡的,颧骨高高突起,眼底布满血丝。他蹲下身紧紧搂住她和星遥,胳膊止不住地发抖。

星遥低头踢着石子,任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头发也不抬头。她闻见父亲身上陌生的烟草气,混着长途跋涉的疲倦。

此后连续七天,父亲总在巷口路灯将熄时出现。

晨曦里他远远望着,待外婆家朱红木门开启才快步上前,一手牵一个往学校去。他手心总是汗涔涔的,握得那样紧,仿佛稍松手孩子们就会化作青烟。

放学时他必站在最显眼的槐树下,呢子大衣肩线依旧整齐。

后来他回香港,每次离开前都会认真告知归期,像履行某种郑重的仪式。

外婆家的日子渐渐铺开新的秩序。穿长衫的国学老师教他们磨墨时手腕要悬空,英国女教师总在红茶里加两片薄荷。香港请来的钢琴教师和马术老师每周乘飞机来……..

外公偶尔拄杖立在廊下听诵读诗词声,外婆往他们书包里塞芝士蛋糕时,总要轻轻抚平校服上的褶皱。

母亲出院时恰逢玉兰花开。她在西大英文系教济慈与雪莱,青布旗袍裹着清瘦身形,下课就跟着表舅巡视中药厂。埋首在中药制剂及各种药材中,账簿与诗稿共同堆满她的书房。

两年光景如白驹过隙,她苍白的脸颊终见血色,某日竟能抱着璟宸看天边的晚霞。

第三年槐花落满石阶时,父亲又来苏州。母亲提前将三人的衣裳熨得平整,亲自检查书包里的文具盒。她立在二楼的阳台看孩子们跑向父亲。

等汽车消失在巷口,她才转身对家庭教师说:“把昭宁和星遥的作业拿来我看看。”

后来去香港过暑假成了定例。

母亲总在临行前夜亲手整理行李箱,在箱底放三包桂花糖。她从不送行,但会站在二楼窗前,直到载着孩子的汽车拐出视线。

有次星遥问起父亲的事,母亲正修剪文竹,剪刀停在半空:“他永远是爱你们的父亲。”玻璃窗映出她沉静的侧影,“只是我们不再相爱了。”这句话轻得像玉兰花瓣落在青砖上。

所有关于父亲的信件和文件都由戴金丝眼镜的黄秘书转交,课程安排通过家庭教师传达。

有回黄秘书带来父亲与姐弟三人坐在维多利亚港边的照片,母亲对着阳光看了许久,最后轻轻塞回牛皮纸袋,用钢笔在封面写下存档日期。

外公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。

他目光扫过三个孩子,声音低沉:“你们父亲当年没能及时赶回,确实有说不出的苦衷。他从国外赶回来,一进家门发现你们母亲已经搬走,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直接买了来内地的机票。可就在去机场的路上......”
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桌面上细腻的木纹,“车子被一辆大货车撞上,伤得很重。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三个月,之后又躺了一年多。光是重新学走路,就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。直到前年,腿里的钢钉才全部取出来。”

昭宁的脊背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,星遥的指节泛白,紧紧捂住嘴,泪水无声地浸湿指缝。璟宸睁大了眼睛,小脸写满无措,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。

“重伤在床的那些年,他就像被困住的野兽。”外公的声音愈发低沉,“明明心急如焚,却连翻身都做不到。电话打不通,托人带出去的信,一封封都石沉大海。他那时候甚至以为......是你们母亲不肯原谅他,故意不回信。”

星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那妈妈病好之后,爸爸为什么不来当面说清楚?”

昭宁将弟弟往身边揽了揽,接过话头:“父亲后来多次想见母亲,都被外公劝住了。

外公担心母亲刚痊愈,情绪受不得刺激,怕病情反复。说等两年,等母亲平静些再说。”
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。紫檀木桌面上,茶汤微漾,映着每个人复杂的神情。

茶汤氤氲,外公枯瘦的手指轻叩杯壁,震得茶渣在琥珀色的水中浮沉。"怨恨啊,就像这茶垢。"他嗓音沙哑,日积月累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"
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檀香屑落在铜炉底的轻响。三个孩子围在红木书桌边,各自守着一段沉默。昭宁眼帘低垂着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;星遥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把那块丝绸料子揉了又展;只有璟宸仰着脸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执拗—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
“祖母是不是……”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划开凝滞的空气,说到一半又卡住了。他咬了咬下唇,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是不是……不太喜欢姐姐们?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,好像被这句话的重量烫着了似的,睫毛颤了颤。

昭宁抬起手,指尖没入弟弟细软的额发间,轻轻揉了揉。她这个弟弟总是这样,在所有人都缄口时,偏偏要捧出最剔透也最锋利的一问。她垂下眼帘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像在安抚什么易碎的东西:“奶奶待我们很好。”顿了顿,才补上那句早已在心里转过千百回的话,“她只是……特别想要个男孙而已。”

“是啊!你在我前面出生,就没这些事了。”星遥在一旁轻轻点头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。她看着璟宸揶揄道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一粒小小的珍珠纽扣——那是去年祖母特地让人从南洋捎回来的,姐妹俩一人一对。

“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哥哥?“璟宸笑着回到。

昭宁和顾国维听了也是莞尔一笑。

她一直觉得,祖母这个人很矛盾,像是活在褶子里。

明面上,她在香江商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,魄力手腕从来不输爷爷;可转过背去,又会把“男丁”两个字刻进时间的缝隙里。

但奇怪的是她的个人私产全留给了她和星遥。

祖母看到好的物业、有潜力的产业,下手比谁都精准。那些悄悄为她和星遥置办在全球各处的资产,像一针一线缝进地契和股权里的密码,说的都是同一句话:我的孙女以后不论落到哪片屋檐下,总归有扇门,是单为自己开的。

顾国维的目光掠过三个孩子,最终停在璟宸尚且稚嫩的脸上。那孩子眼里干干净净的困惑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顾文溪,女儿也是这样望着他,问:“爸爸,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?”

外公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青瓷碗沿映着窗外渐昏的天光。良久,才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老时光里浮上来:

“人心啊,跟四季似的。”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含着茶叶沉淀过似的微苦,“有春暖花开的时候,就有三九寒天。你们祖母那份执念……成了压垮你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很深,深得像能望见那些被误解一寸寸碾碎的旧年月,“也把你父亲那张想解释的嘴,给堵上了。”
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檀香灰跌落的簌簌声。

“咱们改不了别人的念头,”外公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,“就像改不了江河往东流。可你们几个……”他的视线逐一拂过昭宁沉静如水的眉眼,星遥微微蹙起的眉心,最后落在璟宸尚存懵懂的脸庞上,“真正的孝,不是对着每句老话都点头称是。”

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眼角皱纹像被风拂过的水纹:“是在明白是非曲直之后,还愿意挽起袖子,一点一点去化开那些结了冰的怨怼。用你们自己的法子,去照亮那些被旧念头笼得太久的角落。”

茶彻底凉透了。白汽散尽,只剩一碗澄黄的、静止的水。

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夜色正一点一点漫进来,先是染灰了桌角,继而爬上他们的衣襟。在这片渐浓的昏暗里,有些东西却悄悄亮了起来——像第一颗跃出夜空的星子,虽然孤零零的,却确凿地钉在了天幕上。

外公最后那句话,像一枚温润的卵石,沉进了昭宁心底的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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