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长发女子一见段斯北,便笑吟吟地道:“斯北哥,快里边请呀。”
段斯北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,只含笑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她一转眸看见贝睿铭,眼中顿时像跳起一簇小火苗,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喜:“睿铭!真没想到你会来,哎呀!我太高兴了。”
贝睿铭客气、礼貌的点头,笑意并未传到眼底。
“这位是……?”她的目光落到昭宁身上时,明显顿了一下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却仍维持着礼貌的仪态,故意的问。
昭宁看着她神情转得这样快,险些没忍住笑,忙抿住唇,悄悄将背脊挺直了些。
贝睿铭将昭宁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,唇角轻牵,不紧不慢地介绍:“昭宁,这位是我和斯北哥一个大院的邻居——莫依然;那位是她堂弟,莫少坤。”
听到“邻居”二字时,莫依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,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这位是上官昭宁。”他转向莫家姐弟,语气自然。
昭宁微微欠身,礼貌地问候:“幸会,莫小姐、莫先生。”
“幸会,上官小姐。”莫少坤也客气地回应。
“幸会,上官小姐。”莫依然念出这个名字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,看向昭宁的目光渐渐收紧,从最初的锐利,转为几乎不加掩饰的逼视。
昭宁近来已渐渐习惯了——每个经由贝睿铭而认识她的女子,似乎总会流露出这般不友善的神情。
打过招呼后似乎也没有寒暄的必要了,她只静静站着,不再作声,目光轻落在几人之间。
“饿了吧?我们进去。”贝睿铭低头,极自然地牵起昭宁的手,带着她朝里走。
他掌心里的那只手臂有些发僵,不必回头,也猜得到她此刻定是满脸的不自在。
经过已站在门内的段斯北时,贝睿铭脚步稍顿:“斯北哥,改天再约。”
段斯北含笑拍了拍他的肩,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昭宁,应道:“好。”
昭宁亦向他礼貌地微微一笑。
贝睿铭望着段斯北,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,不自觉地便将昭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“我们先进去。”他说罢,朝莫氏兄妹微微点头。
昭宁周到地向莫家姐弟道了别。
段斯北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,低头点燃,深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青白的烟雾袅袅散开,他沉默地望着那两人相偕离去的背影。
贝睿铭正侧首在昭宁耳边低语,目光专注地胶着在她身上,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,是他从未在贝睿铭身上见过的。段斯北收回视线,余光扫过一旁的莫依然。
莫依然面色微讪,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。
“斯北哥,里边请。”莫少坤适时出声,引着段斯北向里走去。
“拾味居”门面朴素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穿过小巧雅致的庭院,步入包间,沉稳的金丝楠木桌椅静默陈列,几盏古雅宫灯悬于顶上,洒下柔和光晕,映得桌上那套青花瓷餐具泛出温润细腻的幽光。
最妙的是深处那扇雕花木窗,俨然成了取景框,将远方鼓楼巍峨沉稳的轮廓精准裁入,构成一幅静默的画。
“有意思!漂亮!。”昭宁轻声赞叹。
贝睿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窗,解释道:“这里的主人陈砚章,过去在故宫研究院与古画打交道的,是个雅人。这儿一天只接待两桌,不为营利,全凭喜好。”
“哦?”昭宁闻言,颇感兴趣地看向他。
正说着,陈砚章便到了。他一身素色长衫,步履从容,笑容温润如玉:“贝先生,上官小姐,晚上好,请坐。”
两人临窗落座。陈砚章亲自执壶,为二人斟上热茶,温言道:“今晚的菜式已按贝先生先前的嘱咐备妥,现在方便上菜么?”
贝睿铭点头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菜肴上桌时,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。侍者脚步轻悄,陈砚章立在一旁温声细语,如吟一首被时光遗忘的古诗。
第一道“金蟾望月”,碧色冬瓜雕作灵动的蟾蜍,背上托一枚圆润鹌鹑蛋,静卧于清透的高汤中。
陈砚章眼中含笑:“这是乾隆爷夏日最爱。冬瓜清甜,鹌鹑蛋黄如满月,取‘蟾宫折桂’的好意头。
”昭宁举筷轻尝,眉眼舒展:“真好,清甜入骨,一点不腻,果然是消暑的仙品。”
接着是“玉带围腰”。盘中河虾仁晶莹似玉,巧手盘成腰带模样,环着一汪翠色莼菜。陈砚章解说:“这道是慈禧老佛爷常点的。
虾仁求其鲜嫩,莼菜取其滑润,称作‘玉带’,讨个吉祥尊贵的口彩。”贝睿铭夹了一筷放到昭宁碗里。虾仁紧实弹牙,莼菜柔滑如丝,鲜味在唇齿间漫开。
昭宁不由点头:“鲜嫩爽滑,真是功夫菜。”说着也夹了一块放入他碗中,眼波微转:“你也尝尝这‘玉带围腰’的尊贵。”贝睿铭瞧她被美味取悦的模样,唇角浅浅一扬。
主厨赵振邦亲自端汤而来。他身形魁梧,系着深色龙纹围裙,双手稳托一只青花瓷汤盆,热气氤氲缭绕。汤盆 落桌,揭盖瞬间,一股浓郁鲜香如浪涌出,顷刻盈满厅堂。汤色似澄澈琥珀,底蕴隐隐流动。
汤中浮着九枚玲珑鱼丸,圆润如珠玉;汤底深处,暗藏九味河海珍鲜,静静酝酿着一场鲜味的盛宴。
“九龙吐珠,请贝先生、上官小姐品鉴。”赵师傅声线低沉,字字清晰如磬音,“汤底用九种河鲜文火慢吊八个时辰。
鱼丸是空心玲珑胚,内裹滚烫蟹黄,咬破即涌出——烫口鲜香,才算功夫到家。”他目光扫过二人,带着匠人独有的沉静傲气。
昭宁听得入神,小心舀起一枚鱼丸。贝睿铭轻声提醒:“当心烫。”她已轻咬破外皮,滚烫蟹黄浆液迸溅舌尖,烫得她微微一颤,却忍不住含糊赞道:“绝了!这一烫值得……这鲜味,太勾人了。”
陈砚章与赵振邦见她这般情态,不由朗笑。陈砚章温言:“上官小姐喜欢就好。贝先生,二位请慢用。”昭宁起身向二人道谢。陈砚章与赵振邦欠身还礼,悄然退去。
席间未饮酒,昭宁端起茶盏,轻声说:“还是要谢你。一是为外公得画之事,二是寿礼——外公很是喜欢。”
贝睿铭与她轻轻碰杯。“谢谢,马先生!谢谢,潘先生!”
昭宁听了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贝睿铭饮了口茶,为她添了半碗汤。他放下汤勺,问:“家里有事?”
昭宁小口喝着汤,犹豫片刻,才说:“父亲公务繁忙,许久未探望外公了……难得一家人团聚。在电梯睡着,也是因前夜视频会议开始的太晚。再说,学校总归是安全的……”
贝睿铭听她絮絮说着,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。他舀了一勺汤,问:“学校的事解决了?”
“嗯,解决了。”昭宁咽下汤,低声利落的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