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吃完早饭，张医生已经等在客厅了。昭宁坐在沙发上，医生揭开创口的纱布，贝睿铭看到站在昭宁的身后，低头皱着眉，仔细的看着红肿的创口，问：“好像肿了些，要不要紧？”
张医生笑着看了眼贝睿铭，说：“正常的，已经开始愈合了！不用担心。”
换完药，张医生又叮嘱了两句就起身告辞。贝睿铭和昭宁向张医生致谢，并把张医生送到门口。
两人回到二楼，赵阿姨手脚麻利地端上了两杯热红茶上来：“天越热，越是要喝点暖的。”
“谢谢！赵阿姨。“昭宁接过托盘。
贝睿铭跟昭宁说了声，端着红茶径直去了小书房，他有个半小时的国际视频会议要开。
昭宁陷在起居室柔软的沙发里，找了个靠枕搁在腿上，拿起手机拨通了韩立的电话。先问过他是否受伤，才转入正题：“Prius的合约，盖章送过去了？”
“送了，郭凯签收的。”韩立应道，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，“上官总，GJ电网的竞标……咱们还继续吗？”
“当然要继续。”昭宁语气轻松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，“按原计划，该参加还得参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韩立欲言又止。
“芯片的事别担心，我在想办法，问题不大。”昭宁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笃定。又交代了几件工作上的琐事，这才挂了电话。
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，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适口，她慢慢咽下，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炙烤的桂花树。
思忖片刻，她重新拿起手机，找到锐芯科技张腾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时，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运转声。张腾正在车间。简单问过生产线的情况，昭宁便切入正题，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：“张腾，有几件事抓紧办：第一，把磐石芯片的所有技术资料和参数打包发到我手机上；第二，准备好合同模版，下周应该会敲定第一笔订单。；第三，八月中旬开磐石芯片上市的发布会，就定在跟GJ电网竞标同一天；第四，所有产线开足马力，全力生产。”
“下、下周就有订单？”张腾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，这比原计划足足提前了一个月，“生……生产没问题！上官总您放心，全速运转，绝对没问题！”他那急切的保证，仿佛机器就在眼前轰隆作响。
昭宁被他这语无伦次的反应逗得轻笑出声，端起手边的茶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刚放下杯子，手机又嗡嗡响起，屏幕上跳动着“名晏芝”三个字。
手机刚接通，名晏芝那把脆亮的京片子便急火火地撞进耳膜，字字句句像炒豆子似的，噼里啪啦砸过来：
“嘿！昨儿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不接！今早上要不是我逮着舒婷问了一嘴，还不知道你挂彩了呢！怎么样？严不严重？伤哪儿了？哎呦喂，真急死我了……”
隔着手机，昭宁仿佛都能看见名晏芝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正冒着火星子。
“合着我这消息来源，只配从你助理那得到了？啊？上官昭宁！”
昭宁忙赔着笑，声音软了几分：“哎哟我的大小姐，真不是存心瞒你。你是没瞧见昨晚那阵仗，我要是躲慢半拍，”她故意顿了顿，学着名晏芝那股京腔，“按你们北京话说，这脑袋瓜子，可真就得‘开了瓢’了！现在这儿还嗡嗡直响呢……”
“这么悬乎？舒婷说还缝针了……流了不少血。”名晏芝语气里的火气泄了些，透出浓浓的担忧。
“还行，就当这个月多流了点，回头多吃两把红枣就补回来了。”昭宁轻声打着趣。
名晏芝果然被逗得噗嗤一乐：“真有你的！是Prius那个姓莫的瘪犊子干的吧？多大仇怨啊？合同说不干就撂挑子，还敢动手？这不纯欺负人么！不行，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，非得找人拾掇拾掇他不可……对了，我听说那孙子也让人给捶得快进ICU了？”
“哦？是么？这我倒真是不清楚。”昭宁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。
“该！活该！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！等丫出来，我再找人给他塞回去，让他在里头安度晚年得了！”名晏芝恨恨地咒骂。
昭宁不想在莫少乾这种人身上多费口舌，轻巧地转了话题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提他了。回头见面再细说。磐石芯片下个月开上市发布会，长河资本那边收购的消息，是不是也能同步公式了？”
名晏芝一听这一连串的安排，顿时来了精神：“好啊！‘教科书级’的收购案，我可盼这天儿盼了好久了！长河这边包在我身上。不过我说姐们儿，咱俩这两天怎么着也得见一面吧？我得亲眼瞧瞧你这伤员，不然这心总悬着。”
昭宁笑应：“好的呀！只要您名大小姐不嫌我这‘开瓢’的造型有碍观瞻，我随时恭候。”
名晏芝嗤了一声：“切！多大点儿事！吓唬谁呢？周日下午，后海‘竹影’茶楼，不见不散啊！”
“好，都听你的。名大小姐，我先挂了啊。”昭宁含着笑收了线。
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，室内复归于寂静。
她略定神，又给邵明拨了过去，将接下来两天的工作安排，连同锐芯科技的后续规划，一一细致交代清楚，方才暂且松了口气。
昭宁轻轻吁出一口气，将头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，合眼养了会儿神。不过片刻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重新拿起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，将张腾刚发来的磐石芯片资料包转给了书房里的贝睿铭。
“上官小姐，用些水果吧。”赵阿姨端着剔透的玻璃果盘走近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果盘被轻轻地搁在茶几上，里头整齐码着切好的苹果、西瓜，边角处还缀着几颗饱满的草莓，红得像是要沁出汁水来。
昭宁正倚在沙发里出神，闻声连忙坐直了身子：“谢谢，赵阿姨！劳您费心。”
“中午想吃些什么？我好准备起来。”赵阿姨温声询问，眼角细密的纹路随着笑意微微舒展。
昭宁刚用完早饭不久，腹中尚饱，正待推却——
“清淡些，要补血养气的。”书房门不知何时开了，贝睿铭信步走来，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话头。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，袖口随意挽至小臂，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“补血养气……”昭宁心头轻轻一跳。方才与明晏芝那通玩笑话，难道都叫他听了去？她不觉抿了抿唇。
“乳鸽红枣汤早就炖上啦！灶上文火煨着呢。”赵阿姨会意地笑了笑，眼风在两人间不着痕迹地扫过，“其他小菜我这就去张罗。”说罢便转身下了楼，木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渐行渐远。
贝睿铭在她身侧坐下，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。他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头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。昭宁垂眼看了看果盘，拈起银叉，小心叉起一块沁着水珠的苹果，递到他唇边。
“会开完了？”她轻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刚回过神来的柔软。
“嗯。”他低头咬下果肉，目光却仍凝在手机屏幕上。咀嚼间，喉结轻轻滚动。忽然，他眉梢微挑：“磐石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有两年了。”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叉子上的缠枝花纹，“大模型训练早已经结束，现在已经开始量产了。”
话落，两人间静了片刻。窗外有鸟雀掠过，翅膀扑簌的声音隐约可闻。
两年前那场收购来得静悄悄。彼时锐芯科技因研发投入过大，导致资金链断裂，濒临破产，在行业里几乎没了声响，厂房里的机器蒙着薄灰，只有零星几个技术员还在做着最后的维护。可上官昭宁和明晏芝去了三次，三次都看见张腾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斗志——还有那层破败外壳底下，尚未冷却的制造线的潜能。
那时候，全球芯片市场的竞争事态已日渐严峻，随时会断供的阴影悬在头顶太久，像把钝刀子，磨得人心里发慌。昭宁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扼着咽喉的感觉。星耀科技的产品需要一颗心脏——一颗长在自己胸膛里的、能按自己节奏跳动的心脏。
她做事向来如此：梅雨还没来就先修好屋檐，秋风刚起便备下冬衣。只是那时候星耀科技才起步，账上的钱要掰成八瓣用。收购锐芯的事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，对外没透露半分，连公司里知道的人也不超过三个人。
直到一年前，资本、学院、顶尖团队的活水一齐注入，这颗种子才猛地破土而出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悄抽枝展叶。
Matteo带着他在硅谷积攒了十五年的经验和团队的加入，让那些沉寂的机器重新响起规律的轰鸣。与邵明科技团队的碰撞，像是火星溅进了干柴，才有“磐石”的横空出世……
贝睿铭垂眼看向手机屏幕，唇角那一点笑意来得轻、落得也轻，却是实实在在抵达了眼底。
“实测跑千亿参数，比Prius那款旗舰型号慢了1%，成本低四成。”他的语速不急不缓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替代现在用的Prius M2V芯片，完全没问题。”
他撂下手机，转过脸来。目光里那点笃定的余韵还没散尽，就这么看着她。
“确实可以取而代之。”
昭宁没接话，侧过脸去，却是先笑了。那笑声低低的，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带着点儿气声。眼角弯起的弧度软软地垂下去，又翘上来——像小孩子好不容易藏住一颗糖，忍了又忍，终于还是忍不住扒开手心给人看。
“我正等着他们解约呢，”她偏着头，笑意还没收干净，话音里那点得意是藏不住的，却偏要做出几分轻描淡写，“结果人家带着钱，找上门来了……”
顿了顿，眼角眉梢那点小狡黠还是漏了出来：
“我这算不算，捡一便宜。”
“嗯。”
贝睿铭应得轻。他看着那笑，看着她眼角那弯浅浅的弧度，没再多说什么——只是低了低头。
吻落下去的时候很轻，像一片羽毛沾了沾水面，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，就已经飞走了。
太快了。快得昭宁还没反应过来，只觉唇上温温的、软软的，一触即分。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