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看了一眼壁钟。
已经下午二点半了。
手机躺在茶几上,黑着屏,静悄悄,仿佛睡着了似的。她没有去碰它。
这一周,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。加班,开会,再加班,再开会。文件摞着文件,日程叠着日程。今早难得不用赶去公司,她起了个大早,翻出练功服,去了舞蹈室——有十几天没摸把杆了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师正对着窗擦玻璃。擦一下,停一停;再擦一下。光从那一方玻璃透进来,细小的尘絮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。老师头都没抬,也不问她这阵子去了哪儿。昭宁也不吭声,自己换了鞋,站到把杆边上,手掌轻轻地落上去,凉丝丝的。
拉筋还是疼。
第一下下去,她咬着下唇,没出声。第二下,额上汗就沁出来了,细细密密的一层,顺着鬓角往下淌,痒丝丝的,她也顾不上擦。
老师板着脸,手上的力道半分不减,眼皮子都不撩她一下。这种神情昭宁太熟了——老师带过的学生,偷懒的、娇气的、耍小聪明的,见得多了,早就见怪不怪。昭宁偏偏是那种人:疼也疼得要命,面儿上反倒挂着笑,跟没事人似的。
最后一组动作做完,昭宁伏在地板上,半响没动。脸贴着木地板,凉意从颧骨慢慢渗进去,腿是软的,腰也是软的,整个人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慢吞吞拼回去。
老师站在她身后,顿了顿,手掌落在她后背上,拍了一拍。
“下次再偷懒,”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,“就不用来了。”
昭宁身子半天没动,只有脑袋歪了下,冲着地板偷偷吐了下舌头。
Asa给她找的这位老师,北京城里数得着的严。严是真严,好也是真好。外头多少人托关系递话,排着队等一节她的课呢。也算是“一课难求”…….. 昭宁想着,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她起身去开门,腿根子还酸着,步子迈得有些慢。
门拉开,廊外立着一位穿制服的配送员,年轻轻的后生,手里捧着几件礼盒,摞得整整齐齐,缎带系成规整的蝴蝶结,纹丝不乱。
最上头那个墨绿长盒,盒子静静地躺在最上头,绒面在廊灯下泛着一层哑光。她伸手接过来,掀开一道缝。
礼服躺着,软软的,料子在暗处也流着水似的光。旁边是同色缎面的高跟鞋,鞋尖微微翘起。再底下一层,首饰匣子开着,碎钻星星点点的,不吵,就是静静地亮着。
她看了片刻,把盒盖轻轻合上。
她刚把礼服挂进衣帽间深处,手机便像掐准时间点似的唱起来。
昭宁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嘴角弯了弯。电话接通,叶子晖含笑的嗓音立刻钻入耳膜:“礼服送到了?”
“刚收到。”昭宁指尖掠过丝绒面料,那墨绿像深潭水般在她指腹下泛起涟漪。
“我可是严格按照您的要求,巴黎工坊连夜赶制的,昨儿半夜才到北京。”叶子晖声气里带着飞扬的调子,“可还入得我们大小姐的眼?”
叶子晖最近特别忙,频繁的来往于京港之间,在北京的时间反而比香港都多。
昨天上午昭宁正开会,手机在桌下震个不停。瞥见是叶子晖来电,她闪身出了会议室。
果不其然,是来邀她当女伴出席周六的招待酒会。
昭宁当下便要推拒——她很不喜欢那样的场合,从来都不喜欢,纵然自幼被严格教导过如何微笑,如何寒暄、如何在衣香鬓影间周旋,心底却始终生着抵触。
拒绝的话刚到唇边,叶子晖急忙截住:“好妹妹救个急啊!这回算我欠你个大的,日后一定加倍奉还!礼服包在我身上!”昭宁顿时了然——这又是要拿她当幌子,躲哪桩桃花债呢。
“别人上过身的我可不要。”昭宁无奈道。
“放心,这个分寸和原则我是知道的?不过你好歹也是公司股东,给自家品牌撑撑场面也是应当的。”叶子晖忽地轻笑,“可话说回来,堂堂百世集团的大小姐,从来只租不买礼服,是不是太会过日子了?”
“要那么多礼服做什么?租的都是新款,用完便归还,省时、省力、还省地方,岂不是更好?”昭宁朗声笑起来。
“啧,说到底还是为了省钱吧。你又不缺这些,倒是比谁都会算计……”叶子晖低声嘟囔。
“打住!”昭宁截断他的话头。
听筒里立刻转了话锋:“一会儿妆造师上门,我六点准时去接你……”不等她应声,电话便匆匆挂断了。
昭宁看着手机,静默了会,眉头轻蹙了一下,又看看时间已经三点了,奇怪某人今天竟然还是没有电话.....
下午化妆师和造型师带着工具上门时,昭宁刚泡完澡出来。
昭宁看着化妆师提供的造型图册,商量说不要浓妆。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 化妆师应道。
化完妆,昭宁换上礼服,墨绿色礼服是小立领花边,无袖宽松设计衬得她手臂莹白纤长。柔软的丝绒面料,腰部系着窄窄的腰封,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,自腰部往下是长到脚踝的裙裾,将昭宁冷艳娴雅的气质一下子托了起来。
鞋子也是同色系款式简洁的高跟鞋,昭宁把脚伸进去,走了两步很舒服,不难受。
“太美了!比秀场的模特还漂亮!”造型师和化妆师齐声感叹。
配合礼服立领的设计,造型师只是简单的给昭宁扎了个花苞头,露出漂亮的脖子。没有过多的装饰,简单的祖母绿的耳钉。
“哦,差点忘了!”造型师突然想到了什么,从带的盒子里拿出一顶巴掌大的墨绿色的蕾丝帽:“L&K的新款。”
蕾丝帽配上优雅内敛的晚装刚刚好,也正好遮住她额头的伤。
叶子晖接到她时忍不住啧、啧赞了两声,等两人坐上车系上安全带说:“Leo 看到了,他的镜头不会放过你的”。
“上次影棚拍的给我留几张。”昭宁说。
“行,不过杂志都出来了,这期卖的特别好!”叶子晖笑着道,突然又想到什么,面色不由的暗了下来。
“那就好!”昭宁不由的一笑。
“嗯,上周的事,我可都听说了,伤口好了?“叶子晖面色有些紧绷,冷不丁的问。
昭宁沉默,看了哥哥一眼。
“好了!已经愈合了,不用担心的。!”昭宁明知伤口被帽子遮住,还是把受伤的那面转向他。
叶子晖细细的审视着她额头墨绿色的蕾丝帽,全遮住了,还真看不到了。“抹祛疤膏了吗?“说完发动车子:“给叶大小姐知道了,会有你好看的。”
“嗯,抹了,你没闻到味儿?”昭宁微笑着,并没有接他后面的话题。
叶子晖吸了吸鼻子,是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,看着妹妹眉眼间带着软乎乎的笑,不由得也微笑。
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。叶子晖转动着方向盘,沉默着,又象在思考着什么。
昭宁挽着叶子晖进场时,酒会已经开始了,女人清一色的高定礼服、男人多是西装。
人很多,她几乎全部不认识,但是像约好了的,大家都同时向两人投来了注目礼,看向她的目光多了打量和品度的意味——作为叶子晖女伴出现在社交圈,难免不由的让人又多了几分揣测。
不停的有人过来和叶子晖寒暄,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,微笑着跟她问候。
昭宁乖乖的配合着他,微笑、点头、寒暄、回应,她拿捏的很好。人人都夸叶子晖的女伴很漂亮,艳压全场。
金碧辉煌的场内,捧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的侍者在衣香鬓影中穿梭。
艳光四射的女人们不时交头接耳,经过她身边时都转头瞄她一眼,有两个还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完了一起回头看她一眼。
昭宁虽然不喜欢这种审视的眼神,但仍然保持着良好的社交礼仪,落落大方的站在过叶子晖身边,接过他递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,转身时看到右前方站着的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聊着什么。
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则举起手中的酒杯微笑着向她示意。
昭宁唇角微弯,笑容轻柔的点头,举着杯子礼貌的回应。而叶子晖也回头看了一下秦正毅。
“那是叶家的叶子晖?他身边的那位毅哥认识?要是认识给介绍一下呗?”谢宁武说完手里的杯子碰了碰秦正毅的酒杯。
秦正毅看了眼大厅入口处,笑笑不语。
刚刚走进会场不久的叶子晖和昭宁。几乎顷刻之间,多数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秦正毅身边也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这是要认识谁呀?美人吗?”背对着门口的段斯北问了句。
“嗯,是个大美人,段哥你还托人打听过的——那位!”孙大伟手里拿着空酒杯冲昭宁的方向一点。
“哦,谁呀!我还打听过?有那么美么?段斯北把酒杯一抽放在侍者的托盘上,笑着回头看了一眼:“哦!是光亚想认识她。”
“我像是开玩笑?”见秦正毅不出声,孙大伟笑。“怎么样,不错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