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环节开始后,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。
比前两家更密,也更细。有问技术路线的,有问供应链保障的,有问极端环境下设备稳定性的——上官昭宁和袁明两人始终站在讲台一侧,偶尔会翻动面前的资料,更多时候只是垂眸思索片刻,便给出答复。
那些数字、参数、技术指标像是刻在她和袁明的脑子里,信手拈来,从无迟疑。
“你们自主研发的‘磐石’芯片,”一位戴眼镜的资深评委推了推镜架,“跟国际上同类产品相比,性能到底处在什么水平?”
上官昭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袁明调出一张对比图,等图表在大屏幕上铺开,她才开口:“在通用计算性能上,‘磐石’比我们之前采用的Prius芯片高出百分之三十,体积更小,功耗控制也更优。”
她顿了顿,切换下一页图表。
“而在电力控制的专用指令集上,性能提升两倍,能耗仅为同类产品的六成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扫过前排评委席,声音沉了些,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‘磐石’从架构到制造,实现全链路国产,不存在任何未经报备的后门或隐患。每一行代码都可审计、可验证。”
她没有用激昂的语气,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,但正是这种平实,让那些话显得格外有分量。
她低头看了眼腕表。
“这个时间点,‘磐石芯片’的产品发布会应该已经正式开始。”她抬起眼,嘴角的弧度很淡,却恰到好处,“更详细的技术参数,锐芯科技稍后会在各大平台同步公布。各位如果有兴趣,可以随时查阅,如果GJ电网需要,我们也会提供更为详细的技术参数。”
会场又静了一瞬。
有人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,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。张文远坐在原位没动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,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会场复又沉入寂静,随即又被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切割成无数碎片。
当前,国际□□势波诡云谲,“安全”二字早已镌入GJ电网招标的骨血,成为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而“磐石”芯片的横空出世,不啻于在全球半导体江湖投下一枚惊雷——余波所及,满座皆惊。
午休时分,几家竞标者各据会议室一角,于简餐之间不动声色地审视,打量彼此。
施耐德餐盒中的食物几乎未动,他握着手机与德国总部通话,眉心那道竖痕越陷越深,仿佛刀刻。
挂断后,他望向窗外的眼神凝了一瞬,不知在想什么。
关智扬与团队低语交谈,语速不疾不徐,指尖偶尔在笔记本上划过几行,落笔很轻,却透着笃定。
他抬眼扫过对面,目光在某个方向稍作停顿,又自然地收回。
上官昭宁与韩立四人临窗而坐,面前的白瓷杯里咖啡氤氲,热气袅娜而上。她的视线掠过窗外——长廊那头,张文远正与几位评委交谈,偶尔侧首,目光似有若无地朝室内逡巡。
技术参数从来只是入场券。国家电网真正在意的,是可持续的服务支撑——而这一点,恰好是星耀最坚实的壁垒。从研发到服务的全链条本土化布局,早已根深叶茂,如同古木盘踞,风雨不透。
她垂眸,指尖轻叩杯沿,神情清淡,看不出深浅。
韩立注视了她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:“南美巴西站的竞标,GB也参加了,贝总亲自去的,中途退出了。”
昭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睫毛颤了颤,旋即垂下,遮住了那一瞬的波动。
她没接话,只是将茶盏又往唇边送了送,抿了一口,动作极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少时,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陆续亮起,嗡嗡的震动声在这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撂下茶盏,拾起手机,点开——是邵明发来的“磐石芯片”发布会现场影像。
一段,又一段,在指尖下缓缓流淌。
画面里,张腾站在聚光灯下,笑得眉眼俱开,那份得意几乎要透出屏幕,亮得刺眼。镁光灯闪成一片,落在他身上,像无数追捧的手。
她弯了弯唇,眼底浮起一点温软的光。垂下眼,指腹在屏幕上轻轻划过,一一回复着祝贺。
窗外的光线正好,穿过玻璃,落了她满身
最终报价环节在午后两点十七分拉开序幕。
三十分钟倒计时,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按进水里。各家公司的人埋头伏案,要将数月的心血、无数的会议、那些拍过桌子红过脸的争执,统统凝练成纸页上静静躺着的数字。
上官昭宁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笔尖稳如磐石,一笔一画,落得干净利落。星耀的报价比智联高出整整2.5%,较Tian Power更是高出1.5%。她合上文件夹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有时候,数字是骨头,那些附加价值才是肉。骨头谁都有,肉可不是。
投标书收齐,鱼贯而入的评委们面色端肃,像一堵移动的墙,消失在会议室紧闭的檀木门后。
空气开始凝固。
起初还有人试图交谈,三两句后便觉索然,索性都歇了声响。
施耐德腕上的表成了全场最活跃的存在,他每隔两分钟就要抬一次手腕,仿佛多看几眼,那指针就能跑得快些。关智扬倒是不看表,他看自己指间的钢笔,让它在指缝间流转不休,旋过来,转过去,银色的笔帽映着顶灯,晃出一星寒芒。
上官昭宁坐在靠窗的角落,午后的光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肩上,暖融融的,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她垂着眼,手机屏亮着,是贝睿铭的消息。
“结束了吗?”
她指尖动了动,回了句:“在等结果。”
早上她出门时,意外地看见他正倚在门口等着。
他显然是熬了夜的。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,眉宇间锁着一缕倦意,藏都藏不住。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。
她快步走上前去,指尖轻触他的脸颊,声音里便带了心疼:“昨晚加班了?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他捉住她的手腕,那动作自然又流畅。
唇角扬起,弧度温柔:“昨晚和恒泰那几位元老开会,结束得太晚,怕吵醒你,就在楼上公寓凑合了几个小时。”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,那地方皮肤薄,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。他声音低沉,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。
她蹙起眉,指尖划过他微青的眼睑——那片青色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她嗔道:“那怎么不多睡会儿?特意起这么早做什么?”
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,低头看她,眼底含着笑意:“想来送你过去。”见她挑眉,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,他又放软了语气,几乎是哄着说:“我想陪你一起去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来,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,晨光落在她脸上,那笑容便显得格外明亮:“难道每个子公司竞标,你这位大总裁都要亲自压阵?”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
只是向前迈了半步,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清香,还混着一丝未散的咖啡气息——想必是熬了大半夜,靠那个提着神。
他的拥抱温暖而有力,手臂收紧的那一瞬间,她听见他低声说:“不一样的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没有多余的解释,却让人觉得重得很。
她静了一静,随即拍拍他的背,声音放得低柔:“我可以的。你再去睡会儿,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他没吭声,只是手臂又紧了一紧。片刻后才松开,目光落在她脸上,仔仔细细的,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记住。嘴角噙着笑意,那笑里带着点慵懒,也带着点纵容。他语气温柔,说:“嗯!祝你好运!”
两小时后,评委们陆续回到会场。张文远手中那只密封的信封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米白色,却仿佛凝着千钧重量,霎时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