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开演,包厢里来来往往的喧语声才渐渐散了。
贝睿铭虚虚握住昭宁的手腕,引她在丝绒扶手椅前站定。他掌心干燥温热,那温度透过皮肤递过来,像贴着一小片会呼吸的云。待她坐下了,他才松手,在她身侧的椅扶手上搭着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绒面。
门被轻叩两下。服务员端着鎏金茶盘进来,青瓷茶具在暖黄的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贝睿铭目光扫过去,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儿天气:“今天备的什么茶?”
服务员怔了怔:“雨前龙井,先生。”
话音未落,那托着茶点的手已往嵌母贝的茶几边沿探去。沈洁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——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见她儿子已经从昭宁膝上的手袋里取出那只锡兰蓝珐琅罐,递过去。
“换这个,印度红茶。”他顿了顿,“水温九十度,闷两分钟就好。”
“好的,这就去。”服务员接过茶叶罐,退了出去。
他说这话时,沈洁正将滑落大半的披肩轻轻拢回昭宁肩头。母子俩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——一个负责周到,一个负责收尾。
贝观云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戒指,朝沈洁笑了一声:“要说细致,还是小铭周到。”那笑里带着点“你这当妈的可以放心了”的意思。
沈洁的目光在儿子和昭宁之间停了停,眼尾的笑纹里漾出温软的光,没接话,但什么都说了。
“宁宁先润润喉。”苏明丽递过来一只水晶盏,腌渍的雪梨在琥珀色的蜜汁里微微颤着,“刚才应酬那么一大圈人,嗓子该干了。”
昭宁刚要伸手去接,贝睿铭已经顺手将她面前那杯香槟挪到了角落。冰桶里凝出的水珠顺着他的腕表表盘滑下来,在深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二伯母最疼我。”昭宁接过茶盏,声音软糯糯的。
苏明丽瞥见她指甲上那层淡粉的珠光,又看了看贝睿铭领带夹上嵌的那颗珍珠——色泽微妙地呼应着,像是谁刻意的搭配。
她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些,打趣道:“要论细心,我看宁宁也不输小铭。给薇妮准备的那些才叫周全呢。”
“可不是么,想的真是周全。”贝宁哗啦啦从手袋里倒出几颗裹着金箔的巧克力,糖纸窸窸窣窣响了一桌子,“我们谁都没想到推车啊安全座椅啊这些,她倒好,全给置办齐了。”她捏起一颗糖,对着灯光照了照,“连婴儿车的防震轮都备了三款——三款!。”
“二姐忙着巡演嘛,”昭宁放下茶盏,笑得乖觉,“我们正好有个理由去逛逛SKP。”
贝睿铭不知什么时候抽了方巾,极自然地拭去她指尖沾着的一点蜜渍。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着她,又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“我和明丽可是亲眼瞧着两人在SKP挑了半天,”贝观云说着朝苏明丽递了个眼神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“那份仔细劲儿,啧啧,我跟明丽在旁边站着,活像俩看热闹的。”
苏明丽笑着拍了贝宁的手背一下,转向昭宁时目光格外柔和:“等贝果忙完这阵,非得让她好好谢谢你们。”
“二婶放心,”贝宁把巧克力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接话,“我们肯定狠狠敲她一笔,敲得她肉疼。”
“好呀,”苏明丽也笑开,“这次得让她出笔大的。”
贝观云摇头笑叹:“现在说得好听,回头真见着她数钱掉眼泪,又该第一个心疼。”
包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,连空气都暖了几分。
昭宁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——姑嫂亲厚,姐弟和睦,连打趣都带着分寸恰好的温情。她心底轻轻叹了一声:这般人家,倒是难得。
服务员端着托盘再进来时,锡兰蓝珐琅罐已经泡开了,红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旁边还多了一杯白水。
贝睿铭轻声道了谢,伸手接过。他将那杯白水自然地递到贝宁手边——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无数次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贝宁接过去灌了一口,继续剥她的巧克力。
沈洁含笑拈起一颗巧克力,仔细剥开金箔糖纸,递到昭宁面前。可可的苦香混着红茶的肉桂气息在空气中轻轻缠绕,像旧电影里那些暖色调的温情镜头——无声,却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昭宁笑着接过来,放进嘴里,声音清亮:“谢谢沈阿姨!”
贝睿铭执起瓷壶,先为母亲和昭宁斟上红茶——水流落入杯中的声音轻细绵长。他又转身给姑姑和苏明丽添了些绿茶,才在昭宁身侧坐下来。
沈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昭宁的鼻尖,语气温软得像在哄小孩:“真乖。往后啊,就喊我沈妈妈,或者贝妈妈,好不好?”
昭宁望着她温柔慈爱的神情,乖乖巧巧地依言唤道:“贝妈妈——”
“哎——”那一声应得舒展又欣然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是等这一声等了很久。
昭宁笑起来,侧身过去,附耳过去说了句什么。沈洁听罢,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。
左右包厢里几位女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过来,好奇的、揣测的、打量的,隔着雕花栏杆和丝绒帷幕,织成一张无声的网,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咳!”贝观元忽然用节目单轻轻敲了下雕花栏杆,笑出了声,“你娘俩再这么下去,观众可要投诉了——花包厢的价钱,”她指尖朝楼下与周围虚虚一点,“楼上楼下这么多人,今儿晚上光看你俩演生活剧就够了,谁还看芭蕾?”
满座皆笑。
沈洁端起红茶抿了一口,稳了稳那点压不住的笑意。她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昭宁脸上,又移回来,心里暖融融的,像这杯刚泡开的红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