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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第八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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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时分,机场高速两旁的灯影流水般掠过车窗,在昭宁倦怠的面容上明明灭灭。

她整个人陷在座椅深处,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过,连指尖都泛着酸软。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——不是累,是松,是绷了太久之后忽然卸了力,整个人像被温水泡软了似的,提不起劲儿,却又莫名地踏实。

贝睿铭侧过脸来看她。

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蔫蔫地耷拉着,眼睫垂下来,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倒真像被夜露打湿的海棠瓣,又像是开过了头的白茶花,花瓣边缘微微卷起,带着一种倦怠的好看。

他喉间低低荡出一声笑,那笑意从胸腔里滚过一遭才溢出来,闷闷的,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疼惜。

掌心温温热热地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——那手背微凉,骨节细细的,像一截才抽出来的嫩枝。

“这么舍不得?”他声音压得轻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儿明知故问的调侃,拇指却不动声色地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暖一块凉透了的玉。

昭宁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,倏地直起背来横他一眼。

可那眼神软绵绵的,眼波横过来,倒更像是嗔,嘴角却先于意识弯了弯,笑着道:“就是累……明明也没做什么,却跟爬了三天山似的。”

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,垂了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上。其实哪里只是累。

明明是贪恋那期盼已久的阖家前嫌尽释、阴霾散尽,满室生春的温暖。

是那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,是心里头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轻手轻脚地搬开了,胸腔里头空荡荡的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不好明说——那些太深太稠的情绪,说出来就轻了,薄了,不像自己的了。

她微微抿了抿唇,终究咽了回去,只拿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圈,一圈,又一圈,不由的笑了起来。

昭宁笑声低低地在车厢里漾开,很短,像石子投入深潭,只荡开一圈涟漪就沉了下去。

贝睿铭没接话。他只是侧着头看她,目光从她眉心慢慢移到唇角,又落回她垂着的眼睫上。

他看人时惯常带着三分漫不经心,此刻那漫不经心里头却掺了些别的什么——像是要把她此刻这副模样一笔一画地记下来似的。

他伸手揽过她肩头,将人轻轻带回来靠着自己。掌心顺着她手臂往下抚了抚,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——她今天穿了件薄衫,机场的冷气打得足,怕是早在那儿就凉着了。

“空调调高些?”他问,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中控台的旋钮。

“不用。”昭宁摇头,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鼻尖蹭到他衬衫领口的边缘,闻见一股很淡的雪茄味——混着一点体温烘出来的暖意,莫名地叫她安心。

“手都是凉的。”他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却已经把温度往上拨了两度。

昭宁没再反对,只在他肩窝里拱了拱,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,整个人像只倦极了的猫,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过去。

方才在机场贵宾室里,他忙着和爷爷说话,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去。

他看见——她虽安安分分坐在那儿,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望向远处的顾妈妈和叶奶奶,很专注,专注得近乎贪婪,像是要把那两位脸上每丝神情都仔仔细细收进眼里,生怕漏掉什么。

她坐姿端端正正的,脊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——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姿态,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白鹭,又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,再拨一下就要断了。

他当时正听爷爷邀请他来香港……,嘴里应着“嗯”“好”,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。

“这下该放心了?”他问,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闷闷地传进她耳朵里。

昭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弧度很浅,却真真切切的。

她想起机场落地窗前的那一幕——祖母和母亲并肩站着,窗外是渐沉的暮色与起落的航灯,橘红色的光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,给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
两个多年来话都说不上几句的人,竟那样静静地说了许久的话。

她隔着半个大厅望过去,看不清她们的神情,只看见母亲的手——那只向来握得紧紧、像是随时准备攥成拳头的手——松松地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,又像是在接纳什么。

临别时,一向脊背挺直、神情肃然的祖母抬起手,极快地拭了下眼角。那动作快得像是一个错觉,若不是祖母随后微微偏过了头,昭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而母亲呢,那个素来执拗得不肯低头的母亲,在祖母伸手抱住她时,竟微微颤着肩回抱了过去。她们抱得有些笨拙,像是两个太久没有练习过拥抱的人,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姿势僵硬,却谁也没有先松开。

那么多年横在中间的沟壑,仿佛就在那个午后的阳光里,被悄无声息地填平了。

不是轰然倒塌,是慢慢融化——像春天的雪,你不去管它,它自己就化了,化成一汪温水,渗进土里,开出花来。

父亲站在不远处,正跟爷爷、外公说着话,声音低低沉沉的,偶尔夹杂着外公中气十足的笑声。

他手里捏着一杯茶,茶杯举到唇边,却没喝,眼神就那么不经意地扫过去——忽然就没了声。

茶杯悬在半空,父亲就那么怔怔地望着,望了有好一会儿。

爷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就笑了,那笑容里头有释然,也有什么更老更沉的东西,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酒,盖子一开,满室都是岁月的味道。

外公倒是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拍得很重,一下,又一下,掌心落在肩头的声响闷闷的,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。

昭宁站在远处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她飞快地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落地窗外的飞机,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潮湿逼回去。

车内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,像是某种巨大的、温热的动物在沉睡时发出的呼吸声,衬得这方寸天地格外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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