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,是大靖王朝一年一度的盛事,也是一场暗藏机锋的权力游戏。
围场设在京城百里之外的皇家猎苑——“逐鹿原”。这里水草丰美,野兽成群,是历代帝王检验皇子、将军们骑射武艺的绝佳场所。
出发那日,天色刚透出一点鱼肚白,京城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。朱雀大街上,车马粼粼,人声鼎沸。禁军开道,羽林护卫,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的车队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,朝着城西门而去。
萧瑾瑜的亲王府车队,在一众奢华的马车中并不起眼,却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场。
谢辞安坐在马车里,心中有些紧张。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皇家活动。他掀开一角车帘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和那一张张或好奇、或敬畏、或探究的面孔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怕了?”萧瑾瑜低沉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。
他侧过头,看到萧瑾瑜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“没……没有,”谢辞安摇了摇头,却无法掩饰自己微微发白的嘴唇,“只是觉得……人太多了。”
“人多,才热闹。”萧瑾瑜伸出手,握住了他冰凉的手,轻轻捏了捏,“记住,有本王在,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。”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瞬间传遍了谢辞安的四肢百骸。谢辞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,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抚平。
经过半日的颠簸,车队终于抵达了逐鹿原。
猎苑早已被布置得妥当。中央是皇帝的主营帐,黄顶金幔,气派非凡。周围则依次排列着各皇子、亲王以及重臣的营帐,以红、蓝、黑三色区分,形成一个巨大的营盘,旌旗招展,气势恢宏。
皇帝在主帐前举行了盛大的开猎仪式。他高坐于龙椅之上,身着劲装,精神矍铄。殿下,皇子与将军们分列两侧,个个英姿勃发,战意盎然。
萧瑾瑜作为战功赫赫的五皇子,自然站在最前列。他身披玄色织金斗篷,腰悬佩剑,身姿挺拔如松,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,不怒自威。
而谢辞安,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,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。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,这是萧瑾瑜特意为他准备的。这身衣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,眉宇间少了几分书卷气,多了几分英挺。但他的目光依旧清澈,与周围那充满了野心和欲望的空气格格不入。
很快,他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、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。尤其是来自太子萧景琰和二皇子萧景琛阵营的,那些眼神里充满了轻蔑、好奇,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“那就是萧瑾瑜从外面带回的那个医师?”
“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,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本事,竟能让渊王殿下片刻不离。”
“不过是个玩物罢了,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,恐怕连弓都拉不开,也敢来秋猎?”
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,扎进谢辞安的耳朵里,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指尖泛白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谢辞安回过头,对上了萧瑾瑜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“别理他们,”萧瑾瑜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他们的嘴,还没他们的箭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却充满了力量的笑容:“想不想让他们闭嘴?”
谢辞安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抬起头,看着萧瑾瑜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皇帝的训话结束,随着他一声“开猎!”,早已蓄势待发的皇子和将领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马蹄扬起阵阵尘土,喊杀声、猎犬的吠声、弓箭破空的“嗖嗖”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逐鹿原。
萧瑾瑜翻身上马,踏雪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。他对身后的谢辞安伸出了手。
“上来。”
谢辞安没有犹豫,借着他的力道,轻盈地跃上了马背,坐在了他的身前。
熟悉的、坚实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,让他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。
“抱紧了。”萧瑾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双腿一夹马腹,踏雪长嘶一声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朝着猎苑深处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。谢辞安紧紧地抱着萧瑾瑜的腰,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,心中的紧张与不安,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自由而兴奋的感觉所取代。
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,直奔猎物最密集的区域,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小路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谢辞安忍不住问道。
“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萧瑾瑜神秘地笑了笑。
马蹄声渐渐放缓,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山谷。这里水草丰美,几只雪白的鹿正在悠闲地低头饮水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,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美丽的画卷。
“是白鹿!”谢辞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白鹿在大胤王朝被视为祥瑞的象征,平日里极难见到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个目标,”萧瑾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鼓励,“用你学到的东西,射下它。”
他从马背上取下那张为谢辞安量身打造的软弓和羽箭,递到了他的手中。
谢辞安接过弓箭,深吸一口气。他能感觉到,远处那些营地的方向,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。
他想起了那些刺耳的嘲讽,想起了萧瑾瑜那双充满信任与鼓励的眼睛。
他调整呼吸,按照萧瑾瑜教他的方法,用腰腹发力,带动手臂,缓缓拉开了弓弦。
这一次,他的手臂没有颤抖。
他的眼中,只剩下那只低头饮水的白鹿。
心,静如止水。
“嗖——!”
羽箭脱弦而出,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,精准地射穿了白鹿的咽喉。
白鹿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,便轰然倒地。
谢辞安愣住了。他看着那支稳稳插在白鹿身上的羽箭,又看了看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手,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。
他……他真的做到了?
“漂亮!”
身后,萧瑾瑜毫不吝啬地赞叹道。他伸出手,用力地揉了揉谢辞安的头发,语气里满是骄傲:“我的知安,长大了。”
他翻身下马,将那只白鹿扛了起来,然后对目瞪口呆的谢辞安道:“走,本王带你去领赏。”
他重新将谢辞安扶上马背,调转马头,朝着皇帝的主营帐方向而去。
当他们带着那只象征着祥瑞的白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骑在萧瑾瑜身前的、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少年身上。
那些之前还充满了轻蔑与嘲讽的眼神,此刻都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他们看着那支精准地射穿了白鹿咽喉的羽箭,再看看谢辞安那张虽然有些苍白、却异常平静的脸,再也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来。
谢辞安能感觉到,那些如针般的目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敬畏和……更深的忌惮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只是回过头,对上了萧瑾瑜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。
萧瑾瑜带他来秋猎,不仅仅是为了让他自保,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他撑起一片天,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权力场中,拥有了可以昂首挺胸的资本。
他不再是那只只能躲在他身后的人了。
他是渊王萧瑾瑜,亲手教出来的人。
白鹿之祥瑞,足以让整个秋猎的气氛为之一变。
皇帝龙颜大悦,当即对萧瑾瑜大加赞赏,更对谢辞安投去了几分探究与欣赏的目光。赏赐的黄金、绸缎流水般送入景渊王的营帐,一时间,萧瑾瑜风光无两。
然而,这份风光背后,是更深的暗流涌动。
三皇子萧景琰端着酒杯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。他身边的二皇子萧景琛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与敌意,冷哼一声,对身旁的亲信低语: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,猎到一只畜生,看把他得意的。一个医师而已,也配在这儿出风头?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。萧瑾瑜眉头微蹙,正要发作,却被谢辞安轻轻拉了拉衣袖。
他回头,看到谢辞安对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。他知道,谢辞安不想让他为了自己,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皇子起冲突。
萧瑾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,只是将谢辞安护得更紧了些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今日将谢辞安推到台前,固然是为他立威,也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明枪暗箭。
夜幕降临,篝火燃起。
各营都在举行晚宴,烤肉的香气与烈酒的醇香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整个猎苑。渊王的营帐更是宾客盈门,前来巴结讨好的官员络绎不绝。
萧瑾瑜应付着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,却时刻注意着谢辞安的动向。他看到谢辞安端着酒杯,有些局促地站在角落,面对那些或好奇、或敬畏、或不怀好意的目光,显得有些无所适从。
萧瑾瑜心中一软,借口更衣,悄然退了出去。
他走到谢辞安身边,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,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,低声道:“累了?”
温热的气息让谢辞安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低:“没有。只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“那就不要理他们,”萧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,“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他拉着谢辞安,从喧闹的营帐后门离开,来到了一片寂静的小树林。月光如水,洒在地上,映出两人相拥的影子。
“今天,你做得很好。”萧瑾瑜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,“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得到他的肯定,谢辞安的脸颊微微泛红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“是殿下教得好。”
“傻瓜,”萧瑾瑜轻笑一声,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,“是你自己争气。知安,你记住,从今往后,你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有本王给你撑腰,你尽可以抬头挺胸地走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。
“好一出情深意重的戏码,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。”
只见二皇子萧景琛带着几个随从,从树影中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,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谢辞安。
“渊王弟,你这宠人的手段,真是越来越高明了。连射鹿这种□□头的把戏,都舍得让给他来做。”萧景琛的话语里充满了讥讽,“不过,这白鹿毕竟是祥瑞之物,让一个……嗯,身份不明的人碰了,传出去,岂不是对上天不敬?”
“二皇兄慎言!”萧瑾瑜脸色一沉,将谢辞安护在身后,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,“知安是本王的人,他射下的白鹿,就是为本王带来的祥瑞。至于身份,还轮不到皇兄你来置喙!”
“哦?是吗?”萧景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上前一步,目光挑衅地看着萧瑾瑜,“王弟护得可真紧。不过,这秋猎场上,终究是要凭本事说话的。光靠运气猎到一只鹿,可不算什么英雄好汉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谢辞安,充满了不屑:“你,敢不敢跟本王比一场?”
谢辞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知道,自己绝不是这位久经沙场的皇子的对手。这分明是一个圈套,无论输赢,他都会成为笑柄。
“他不比!”萧瑾瑜想也不想地拒绝。
“怎么?不敢了?”萧景琛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里充满了嘲弄,“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,原来只是个银样镴枪头,只敢躲在女人……哦不,只敢躲在男人身后的废物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谢辞安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。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轻视,但他无法忍受别人这样侮辱萧瑾瑜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萧瑾瑜的身后走了出来,直视着萧景琛,声音虽然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我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