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加被他看得声音都低了下去,“该…该交作业了。”
柏易回答的很简单,“没有。”
孙加的脸更红了。
她语气急切,主动翻着柏易的书包。
“柏易,数学老师那么凶,你要是不交作业,会被罚的。我知道你…你其实很优秀,不要受这种委屈。”
丁姚静静的听着。
少年的反应淡得像水:“直接记名吧。”
刚才还吵闹的教师,此刻静得能听见窗外叶落的声音。
半晌,孙加突然尖声骂道:“柏易,你这个渣子,拽什么呢!”
全班同学都变了脸色。
孙加是班里的优等生,性格强势,学习又好,平日里没人敢惹她不痛快。
孙加将收齐的作业全摔在了地上。
她的语气又羞又恼,“行!你爱交不交,反正冯老师会罚你。”
嘁。柏易有什么好的,不就是稍微好看一点吗?
少年反应始终淡淡的。他没有愤怒,也没有厌恶,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
有几个好心的同学,将全班作业捡起,恢复成整齐的一沓,重新放上讲台。
只有孙加一个人气得发抖。
丁姚看着羞怒到了极点的孙加,只是抿了抿唇。
她记得,教高一数学的老师,名叫冯扶枢,是个刻薄势利的女人。
开学第一天,她就发下一张表格,要求全班填写家庭情况。
学校不是人社局,冯扶枢也只是一个数学老师。
丁姚至今不明白,一个科任老师为什么要统计家长的职业。
全班只有柏易没有填。
当时,他只是冷冷的说:“冯老师,你不是班主任,统计这个没有意义。”
冯扶枢的脸当场就青了:“你叫什么名字?敢跟我叫板?”
于是,在众多学生中,冯扶枢第一个记住的,就是柏易。
这份特殊,像一根毒刺,带着嫌恶和偏见,深深扎进了冯扶枢的心里。
冯扶枢拿着写了29个人的表单,恶狠狠道,“再问你一句,填不填?其余人都填了,现在只差你一个。”
少年还是那句话:“我不会填的。”
芜中高一的孩子,三观还不成熟,更没有关于“隐私”的概念,但也隐隐觉得,被陌生人窥探家庭,心中不甚舒服。
“冯老师,为什么要统计家庭情况?”
“是呀,难道要跟成绩一样,比较谁好谁坏吗?”
一时间,班里乱了套。
冯扶枢面色一阵青白。
她看着三十个稚气未脱的学生,勉强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。
“老师也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。
高中数学很难,要是你们爸妈没上过大学,恐怕也不能像小学初中那样辅导。”
全班静悄悄的。
冯扶枢的目光扫了一大圈,“所以啊,你们上课,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”
全班讷讷的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。“哦,冯老师,你真好。”
枪打出头鸟。冯扶枢第一个收拾的,就是那个冷淡的少年。
“柏易是吧?我倒要看看,你能不能熬过高一。”
从那天起,柏易被调到了教室最后的角落。
不可否认,世界上有很多好老师,但柏易没有这个运气。
冯扶枢彻底忽略了他。
丁姚记得,没分科之前,柏易虽不顶尖,却也是年级前二十,数学更是断层第一。
可是,冯扶枢从未表扬过他。
前世,高一(1)班的同学就感叹,幸好冯扶枢快退休了,祸害不了几届。
说曹操,曹操到,冯扶枢来了。
她顶着一头羊毛卷,颧骨高高的,面相显得锋锐。
一进门,就看到孙加坐在位置上哭。
冯老师眉头紧拧,“怎么回事,孙加?”
孙加抬起哭红的眼睛,抽噎着:“冯老师……柏易他不交作业,还…还凶我……同学们都看见了。”
芜城是个小地方,教育方式简单直接,体罚更是司空见惯。
凡是在芜中读书的人,都害怕戒尺。
而冯扶枢,更是此中高手。
她打人又快又狠。
戒尺落在身上,火辣辣地疼,就跟蜂蜇伤了似的,没一周消不下去。
冯扶枢瞪着清瘦的少年,连连冷笑:“又是你,你这个渣子,全班就你最爱惹是生非。”
她抄起戒尺,掠了风声,挥向少年。
然而,戒尺停在了半空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了它。
柏易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凭什么打我?”
冯扶枢经常皱眉,额心刻了悬针。
她狞笑反问了一句,“为什么?你还有脸问为什么?”
死寂的教室,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秋风吹动窗帘,柏易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倔强的青竹。
他生得清瘦挺拔,眉眼又长得极好。
这种人,走到哪里,都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。
比如,现在——
全班人都看到了他左脸那个清晰的巴掌印。
除了讲台上的冯扶枢,教室里坐着的,不过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。
在这个将自尊看得比天还大的年纪,没有什么是比当众折辱更难堪的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一时间,所有人看柏易的眼神都变了。
有惊愕,有怜悯,也有暗戳戳的幸灾乐祸。
柏易竟然被打了!
青春期男女,对于异性懵懂又羞涩。
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女孩,总爱在心中勾勒一个完美的影子。
她们心中的“他”,该是完美、纯洁、无缺、英俊。
可一旦“他”被当众羞辱,完美也会像玻璃,哗啦的碎裂。
先前的朦胧好感,如同指间流沙,悄悄的流走,抓也抓不住。
丁姚心里堵得难受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前座的孙加,却偷偷捂嘴笑了。
活该。
谁让他犯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