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更深人静,最易潜行。
明月,交光清夜,银白蟾光如瀑倾泻,人间月华如昼,彼时有人站在月光里。
月光照晏危在身上衬出肌肤白得透彻,夜幕中立残孤影,像个超逸绝尘的谪仙人,凡间一切如过耳秋风。
随他目光而去,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,颍州西南角一地,正是牢房。周边只有零稀只个侍卫,由大门入,一路向内,鼻间被潮湿的霉味包裹,几米外传来两人谈话声语。
贺楼正半跪在地上侧身靠着铁杆与沈金莲说话,不知何时他已从捆仙绳中挣脱出下臂,戏法般变出一块菜饼递给隔壁牢房的沈金莲。
被抓进牢房已有两日之久,期间只吃过一顿饭,沈金莲饥肠雷动,接过饼后狼吞虎咽,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短短两天世间委屈都叫她尝遍。
一滴泪落地沉入黑泥渡过无间地狱打在他人心上,贺楼缄默,在这幻境中,隔着十六年光阴,他对含冤者生出无能为力的同情和自责。
见她吃的差不多,贺楼问:“你是如何找到林萍的?”
沈金莲使劲咽下口中饼,冷下的饼又硬又干,有些划嗓子,“是一个捕快将一封信交给我,信上写有林姐姐位置,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,就试着找过去。姐姐找到了却已经……若我再快些。”
贺楼忙道:“这哪能是你的错。”
沈金莲抬起头,青眸如初生小鹿般澄澈,“贺叔叔相信我?”
“自然。”贺楼毅然回答,“你知道可那捕快姓名?”
沈金莲思忖片刻,徐缓地点了点头,“我在爹爹的面铺见过他很多次,他应该是叫陈木风。”
“陈木风…”贺楼口中默念,突然想起一个细节,青柳馆时他向捕快借剑无意瞥见其的腰牌,上写的正是陈木风。
那剑上熟悉的气息,前辈早已与陈木风接触过,贺楼忽地想到迟晏知道的一定比他多,两人分开的时间段里发生的事从没有和对方通过气,早该问问的。
一炷香后,沈金莲只觉眼皮愈加沉重,她趴在草铺上,沉沉睡去。
角落里晏危已等候多时,他伸手一勾,捆仙锁迎刃而解。贺楼舒展身骨一掌打在门锁上,回头最后看沈金莲一眼,阔步走出,朝晏危扬眉,“前辈来这么快,一路可还顺利?”
晏危“嗯”了一声,补充说:“顺利过头。”
门口的侍卫都被晏危打晕,两人正大光明走出监狱,越上房屋,轻功行了几十里,止于青柳馆屋顶。
月下只有晏危和贺楼,对影成双。
晏危一挥衣摆,席地而坐,藏在贺楼影子里。
“还在想沈金莲?”
贺楼长叹一口气,说:“她今生受苦,来生应当能投个好人家,应果轮回不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轮回转世从来都是用来蒙蔽人的,忍一时苦一时,忍一世苦一世,”晏危夷然自若,“年年花相似,岁岁不同人,能为她昭雪才是对她此生的慰藉。”
贺楼本意是想讨个安慰,不意晏危与他谈大道理,他俯首,心泛酸涩,说道:“不和你说了。”
一时悄寂,晏危想找些话来说,又不知如何开启话题,反倒是贺楼开口问,“前辈有心仪之人吗?”
与晏危相处时,贺楼总想着寻个时机戏弄一回去。
可晏危却认真了,这一问,不好答,晏危又不想说谎,只听他闷声道:“有过。”
贺楼意味深长地瞧他,目光流转,道:“不像。”
言下之意是你过于木讷都不会哄人,甚而连别人情绪都捕捉不到,和你相好定当心累。
回过神来,贺楼注视晏危,问:“前辈知道陈木风这人对吗?”
贺楼语气中透着怀疑,这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,晏危没想到贺楼会在这件事上产生猜疑,他将事情一五一十朝贺楼说了,后者听完后点了点头,这事就此翻篇。
相比之下,另一件事更为重要。
“罗正涛,”晏危读出一个人名,“他将你抓进来,却似毫不在意,就让你这样溜走。”
罗正涛的行为着实奇怪,假设狐妖与衙门勾结,如此就不难解释他们那匆匆行事的态度,可如今抓了“贺昀”本应斩草除根,以权施压,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不要太简单。
“更像是故意放过你。”
贺楼走到晏危身边坐下,脚耷拉在外随意晃动,“我看不透,当初带我入泽天门的陈师叔就是罗正涛引荐。”
罗正涛有半窥仙道之才,早年间在泽天门修行,筑基后再无进步,三十岁拜别师门,归于凡尘,四十五岁考得功名做了个小知县。
罗正涛初至颍州,贺家有意巴结这位半吊子修士,久而久之,贺家与其私交甚好。
“如今看来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。”贺楼有些伤感。
恋旧且记性好,是贺楼在成长过程中养成的,正因不常被人温柔以待所以偶得一份恩情就会记下一辈子。
“我还记得当时是为帮贺晚妍治病,罗正涛请来黄师叔。”
贺楼回忆到,“当时正是腊月,我白天贪玩,一身轻衣去玩雪,染上了风寒,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,感觉快要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