颍州新的一天还同往日一样别无二般,这巨大水潭中水底暗潮涌动,水面还给人一种平静无风的安逸。
只要世界还未天崩地裂,人就得为几两碎银奔波。段子语走三步打一个哈欠,眼睛快眯成一条缝。
早起时刻是怨气最大的时候,段子语在心里骂同僚骂上司骂当初盘古为什么要开天地,害我过的这么苦!
马有失蹄,人有失足,段子语迷迷糊糊地走路忽地被什么东西一绊,原地踉跄表演一段狼狈版的金鸡独立。
地上那人从睡梦中惊醒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段子语低头一看惊呼道:“陈木风你怎么睡在街头?”说完拉着陈木风手臂帮他起身。
陈木风晃了晃脑袋,左手摸了摸前胸,意识还未醒全。
段子语疑惑打量说道:“你也没媳妇啊……“
陈木风:“滚。”
昨夜放走楚泽华后,陈木风跟着一众捕快将贺府翻了个底朝天,一直忙到寅时三刻才无获收队,领头派遣一队捕快留守贺府。
陈木风刻意上前询问我要留吗,领头知道陈木风就是一看大门的,挥挥手让他回家。
回家路上,陈木风烦躁不安,太多问题困在心头,城镇的路都变作迷宫,迂回曲折。
他脚步不停,内心的冲动牵引着他,一转眼他已站在衙门大堂内。
这里曾经来过很多人,这是也停放过徐淮的尸体。
他又想起徐安了。
陈木风一个飞身踏上房梁,顺着外墙潜入衙门后方,他借树木之蔽躬身观察,确认无人后越进后宅,借假山藏身。
就在他准备下一步时,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纷至沓来,他背靠假山,屏住呼吸,不敢回头,期许那两人快点离开。
不料,两人停住脚步。
一清脆女声响起,“这就是这个月的账目,毁了六十九具,成了三十一具。”
女声话语含糊,什么六十九,三十一陈木风皱眉凝思。
“我主子问你,这个月的一百只兔子呢?”女子说话嚣张,每一字都透着不满。
陈木风心想,原是兔子,但要这么多兔子做什么?
“一个月,月月一百只,一年一千二,我上哪给你们找这么多!这般张扬不怕惹来朝廷!”男子道。
男声一出来陈木风就认出其主人,正是罗正涛。
女子笑出声,“朝廷有什么好怕的?你更应该怕的是那些妖族。”
女子将那厚厚一沓纸卷成“竹简”抛向罗正涛,纸张在在空中已有散乱之势,罗正涛怒火中烧,一掌打在这一沓纸上,碎纸片霎时如天女散花散开,铺了满地。
半张纸正好飞到陈木风脚边,他眼疾手快地捡起,只见那纸上左侧至上而下密密麻麻的人名,每个名字上都画着红圈,他快速阅过即刻明白他们口中的“兔子”所指何物。
还未等他接受冲天信息,罗正涛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那小孩的尸体都丢到衙门里来了!你们当真以为外人查不出来。”
女子毫不在意,“杀了便是。”
罗正涛呵斥道:“你们真有那杀神灭佛的本事用得着找我!”
“此事瞒不住的,”罗正涛神色紧张,“那两人已看出端倪。”
“那就要看你瞒天过海的本事了,凡事慢慢来。”女子根本没被罗正涛的怒气影响,她用平缓的语速说,“待功业大成,你定是功臣。”
女子转身,最后留下一句:“记得那一百只兔子。”
假山后,陈木风浑身冰冷,一个天震地骇的猜想没入他的心。
“喂!”段子语一声河东狮吼将陈木风拉回现实。
“发什么愣啊?”
段子语教训他,“你最近怎么回事,你就一看大门的老跟着他们往外跑做什么。”
陈木风恍然若失,跟在段子语身后,重新站回那个看门的位置,回归本值。
一只沉默的石狮子伫立,他屈服于一条黑龙的利爪之下,巨大的力量差距使他不得动弹,只不过在外人眼里他可算得上是攀了枝,狐假虎威,张扬威风。
那条黑龙来了,罗正涛缓缓走进大门,陈木风的目光随之移动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,腿不听使唤地发抖。
他知道这代表什么——他在害怕。
一道淫威击碎脊梁骨,他将自己判为懦夫。
白衣人的结局是身上并未爬满虫,他正在瀑布前吊着,水流不断击打他的脸,每当他呼吸不上来,魂欲归去时,楚泽华就将他拉上来缓几口气在踢下去。
贺楼嘴上叼着草,坐在石块上无聊地拔草,面前一圈草地较其他地方稀疏不少。
生而为人,何故为难小草,晏危教训他:“别拔了,你怎么就静不下来。”
贺楼不兴挨骂直接转移话题,“在这幻境里受伤好像愈合不了,我背后的划痕也还在。”
“昨夜那战我见你上蹿下跳的,你的病不影响?”
本是有意提一嘴旧伤拉开注意,却未料到晏危还记着他的病,贺楼一时有些感动,他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有这回事。
“也不是时常发病,一年里偶然十几次吧。”贺楼笑着贴近晏危一点。
“前辈,我冒昧问一句。”说是冒昧,贺楼其实并不羞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