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楼脑海内闪过那夜活死人大军的画面,“活死人的制作者在不断尝试,以量取胜,他的技艺还停留在无思想的尸体上,楚泽华是个意外。”
楚泽华刚开始的状态可能像个失败品,幕后黑手误判将他丢弃崖底。
“呃……”贺楼心脏猛地一缩。
心脏像被无数根细绳死死缠绕,狠狠收紧。贺楼瞬间弓起身子,手指死死抠住胸口衣料,指节绷得发白。
又是这怪病!心脏以及整片胸口,一种从最深处漫上来的钝重的绞痛。
心脏沉沉地坠在胸腔里,每一次搏动都变成一次闷锤,撞得他眼前发黑,耳膜嗡嗡作响。
冷汗顷刻间爬满额头。他咬紧牙关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着抖,像片风里瑟缩的叶子。
贺楼几乎站不住,身体猛地向前栽倒,晏危一把将人揽住,两人结实地撞在一起,晏危慢慢坐在地上,怀里的人抖得厉害。
“贺楼!”晏危的声音失了几分平静,透出罕见的紧张。他让贺楼靠在自己胸前,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紧攥胸口的指节,触手一片冰凉。
贺楼牙关紧咬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又急又浅,仿佛随时会断掉。晏危眉头紧锁,目光在他痛苦的面容上快速逡巡。
灵力悄悄入体,循着血液流动,贺楼五脏六腑,一如贺楼从前所述,毫无异样。
晏危一直稳稳地托着他,没有挪动分毫。夜色浓若墨瓶倾倒在天际,长街悠长似阅不尽的未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啃噬心肺的剧痛才一寸寸缓缓退去。
晏危担心道:“如何?实在撑不住就我一个人去。”贺楼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闭着眼,又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几个时辰,世人应觉今夜较以往萧瑟。
贺楼惨败的脸上勾出一抹笑,他看不见晏危的脸,却也知自己又让人担心了,他声音沙哑道:“前辈放心,我不会死的。我一定撑过幻境,让前辈兑现诺言。”
“让我再缓缓,我们就走。”
月光如水,冷冷照着焦黑的船骸。
晏危领着贺楼,像两道影子飞速越过码头。避开一队巡防后,他在一处断桅后停住,抬手朝东边指了指,白日那个捕快还在,正打着哈欠。
他没有上前,只将右手抬至胸前,食指与中指并拢,极轻地向那侍卫方向虚点一下。指尖流过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,悄声没入捕快后颈,转瞬即逝。
那侍卫头一歪,彻底沉入睡梦。两人快步经过侍卫身边。贺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睡容平静,仿佛只是值夜太累。
等这人天亮醒来,只会觉得自己迷糊打了个盹,今夜什么也不会记得。
货船入口低矮,晏危略低下头,侧身进去。贺楼紧跟其后。
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暗,空气沉滞,混合着焦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脚下不时踩到碎木,发出细脆的断裂声。
二人举步维艰,被烧过的木板踩着发酥,一不小心会步入塌陷陷阱。
长廊幽深,漆黑的地面和墙上有些难以分辨的不少的黑褐色的斑点。
晏危蹲下查看,竟是血迹,早已干透。
血迹断续延伸,从西侧第三间船舱门口开始,一路拖拽、喷溅,直到东头最后一间舱门。
“看这里,”他双指敲了敲墙上一道狭长的刮痕,“刀锋划过。”
贺楼跟着看去,刮痕尽头的地上,有一小片更深的污渍,像是有人曾躺在那里。
晏危起身,推开西侧第三间舱门,不料此门不堪重负,硬生生倒下去,重重砸在地上,粉身碎骨,晏危与贺楼具是一震,犹如惊弓之鸟,两人不再动作,警惕地听着船外动静。
长久的寂静无声后,没有捕快来查看,想来这些残骸,时不时掉落些东西也是正常,那些捕快不太在意。
舱内狼藉,墙角有片呈扇面状泼开的血迹。他又走向东头那间。这间舱壁焦黑更甚,门框有新鲜断裂的痕迹。
“两人在这里缠斗,”晏危走回长廊中间,声音很低,“一个被从西舱逼出,一路退到东舱,血越流越多。”
他停在东舱门口,看向门内那片焦黑的核心。
“最后一下,撞翻了火油灯,或者火药桶。”晏危顿了顿,“明火点燃,瞬间爆燃,东舱的人没能逃出来。”
贺楼望向那处破洞口,这间船舱里满是被烧得漆黑的货品已辨不出之前是什么了,完好的物品一件也没剩下。
两人回到长廊,贺楼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借着月光,快速扫视左右舱壁的间距,又退后两步,望向长廊尽头那面焦黑的墙,眉头慢慢皱紧。
“不对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船……不该只有这么长。”
贺楼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,晏危看向他。
“我在伯父的书房内见过这船的建造图纸。”贺楼语速快了些,手指在虚空中比划,“龙骨尺寸、货舱布局……这条长廊,按图该再深至少六步。”
他走到尽头那面墙前,蹲下身,仔细看墙根与地面的接缝处,被火燎得一片模糊,但仔细辨认,能看出些微不自然的、笔直的缝隙。
晏危也蹲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指节在墙面上缓缓叩击。
咚、咚……
声音厚实沉闷,直到他移到靠近角落的一处,叩击声忽然变得空了些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暗门!
贺楼用手扒住边缘,一通使力,晏危的手至上而下一一探查。
“咔嚓”一声,机关被误触。
一大片看似完整的舱壁,凹陷出一面门的面积,扬起一片灰烬落下。两人推开门,后面露出的,是一片隐藏的空间,一条黑洞洞的阶梯延展向下,一股陈年积郁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楼梯窄而陡,向下十几级后,竟又折而向上。
尽头是扇低矮的铁门,门锁已被烧坏。晏危推开,一股浓烈的焦臭混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眼前豁然开阔,这竟是船舱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巨大货舱。没有窗户,仅靠顶部几道裂缝漏下微光。
光线所及处,地面密密麻麻,堆叠着数十具焦黑的尸体。大部分蜷缩着,保持最后的姿态,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枯炭。
晏危心头一颤,仔细探查后得出结论,“没有挣扎的痕迹,他们是死后才被焚烧的。”
晏危突然问道:“货船一年出几次商。”
“三次,春夏秋,一次需耗时三月。”贺楼对贺家生意有一定了解,回答脱口而出。
空气凝固,贺楼颤抖着身体,他只觉浑身冰冷就像掉入冰川,“他们用货船运活死人的尸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