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份租赁合同。
地址位于本市最顶级的艺术区“798艺术工厂”的顶层,一个近三百平米的LOFT,带着巨大的天窗和独立的露台。租金已一次性付清三年。
这还不是全部。
合同下面,压着另一份文件——“海棠艺术基金会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”。
温予棠以基金会的名义,为谢泠月申请了一笔每年五十万的独立创作基金,专款专用,与她们的私人关系完全脱钩。
这是一个阳谋。
一个体面到残忍的阳谋。
温予棠将“驱逐”包装成了一个“更专业、更独立、对你未来更好”的顶级资源。
如果谢泠月拒绝,就等于亲口承认自己“不专业”,承认自己“无法离开温予棠的照顾”,彻底坐实了那个她最厌恶的“金丝雀”名头。
温予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:你看,我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,给了你金钱、资源和自由,如果你还飞不起来,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。
这一刻,谢泠月终于明白了。
温予棠不是在和她商量。
她是在通知她,她要斩断的,是谢泠月对这个“家”的所有依赖。
巨大的悲伤和屈辱瞬间淹没了她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可她不能哭,也不能示弱。
她抬起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维持着自己作为艺术家的、那点可怜的骄傲。
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温予棠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,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,但吐出的每一个字,却清晰无比。
“谢谢您,温老师。”
她重新用上了那个最初的、带着敬畏和距离的称呼。
“您为我……考虑得很周到。”
温予棠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“王琳和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在楼下了。”她转身,不再看谢泠月一眼,“只搬你创作需要的东西。私人物品,可以留在这里。”
半个小时后,一场高效到冷酷的搬家开始了。
王琳指挥着穿着制服的工人,将工作室里所有雕刻工具、材料、书籍分门别类地打包。整个过程安静、迅速,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谢泠月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,像一个局外人。
当一个工人要去搬那尊尚未完成的《栖木》时,她几乎是扑了过去,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。
“这个……我自己来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王琳给了工人一个眼神,对方立刻退开了。
那是她和温予棠曾经最温存的记忆,是她沦陷的开始。她不能让别人碰。
整个过程,温予棠始终没有再出现。她就在楼上的书房里,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君主,冷眼看着自己的命令被完美执行。
车子启动的时候,谢泠月回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矗立在半山腰的别墅。
阳光下,它华美、静谧,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
也像一座……温柔的坟墓。
车子汇入车流,谢泠月再也忍不住,侧过头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相爱,会走到这一步。
与此同时。
二楼书房的百叶窗后,温予棠一直站着,看着那辆黑色的保姆车变成一个小点,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车子消失的那一刻,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
她踉跄地后退几步,背靠在冰冷的书架上,身体缓缓滑落。
那张维持了一整天的、坚冰般的面具,终于寸寸碎裂。
她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了许久的、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了她。没有哭声,只有一种濒临窒息的抽搐。
是她亲手推开了她。
是她亲手将那只还没学会飞翔的小兽,赶出了温暖的巢穴。
许久,许久。
温予棠才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痕斑驳,眼神却在一点点重新凝聚起那种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她擦干眼泪,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了手机。
电话拨给了林薇。
“薇薇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,“帮我联系研究院。”
“敦煌那个名额,无论如何,都要留给泠月。”
她的目光望向窗外,那辆车早已消失的方向,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。
“告诉他们,人,我下周一定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