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九点四十五分。“初火”艺术基金所在的楼层,氛围与顶层总裁办截然不同。开放式的空间里点缀着色彩鲜艳的现代艺术装置,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低低的讨论声,但一种无形的、属于精英圈层的壁垒依然清晰存在。
纪微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。他依旧穿着那套唯一的西装,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。他安静地坐在会议室门外的等候区,能感觉到来自四周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略带轻蔑的目光。
几位穿着更具设计感、谈吐不凡的男女先后到来,他们是基金的资深顾问和合作艺术家。他们彼此熟络地寒暄,目光掠过纪微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“这位是?”一位留着利落短发、戴着大号金属耳环的女顾问挑眉问道,语气不算客气。
“纪微,傅总特邀来参加研讨会的。”旁边的助理简单介绍,并未多言。
“美院刚毕业?面生得很。”另一位年长些的男顾问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,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傅总最近对新人真是格外关照。”
纪微站起身,微微颔首,笑容温和却不卑不亢:“各位老师好,我是纪微。初来乍到,请多指教。”他没有解释更多,态度坦然,将那些探究的目光轻轻挡了回去。
九点五十八分,会议室门打开,众人依次入座。长桌旁的位置似乎有着无形的排序,纪微自然地被留在了靠近门边、相对边缘的位置。他平静地坐下,将准备好的资料放在桌上。
十点整,傅临渊准时推门而入。
他今天穿着更显随意的浅灰色羊绒衫,搭配深色长裤,但气场丝毫未减。他一进来,会议室内的低语声瞬间消失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在掠过纪微时,几乎没有停顿,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与会者。
会议开始,讨论的是基金下个季度的重点项目规划。顾问们各抒己见,引经据典,不时抛出一些晦涩的艺术理论术语。纪微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。
当一位顾问滔滔不绝地阐述一个关于“后现代语境下的在地性实践”方案时,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扫过纪微,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。那复杂的理论显然超出了常规理解的范畴。
傅临渊原本靠在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,似乎在走神。就在那位顾问的发言告一段落,略带得意地看向纪微,仿佛在等待他出丑时,傅临渊却忽然开口了。
他没有看那位顾问,而是将目光转向纪微,语气平淡无波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:
“纪微,上次你提到的,关于那个‘气味记忆装置’,有更具体的实施构想了吗?”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纪微身上。那个边缘的位置,骤然变成了舞台中央。
纪微的心脏猛地一跳,但他迅速稳住心神。他抬起头,迎向傅临渊的目光,清晰答道:“有一些初步想法。”他随即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前,拿起笔,开始勾勒示意图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理论,而是从最直接的感官体验入手,讲述如何采集旧厂区的气味元素,如何与现代调香工艺结合,如何将其融入社区公共空间,成为一种潜移默化的情感纽带。他的语言直观、形象,带着艺术家的感性,却又逻辑分明。
整个过程中,傅临渊一直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专注,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。那位之前高谈阔论的顾问,脸色微微有些难看。
会议继续进行。当另一位顾问提出一个过于商业化、几乎背离艺术基金初衷的方案时,傅临渊听完,未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,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全场:
“艺术的价值在于创造对话,而不是制造隔阂。用大家都能理解的语言说话。真诚,比黑话更有力量。”
这话看似是对所有人说的,但落在刚才那位用术语试图压制纪微的顾问耳中,无疑是一记无声的敲打。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。
会议结束,众人起身离开。傅临渊率先走出会议室,其他人也陆续散去。纪微整理着自己的东西,落在最后。
当他拿起画筒,准备离开时,傅临渊的助理去而复返,在门口叫住了他:“纪先生,请留步,傅总请您稍后到他的办公室一趟。”
纪微微微一怔,点头:“好。”
他跟着助理,穿过安静的走廊,来到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总裁办公室。巨大的空间里,只有傅临渊一个人,他背对着门口,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傅总。”纪微出声。
傅临渊缓缓转过身,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,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表情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你的构想,很大胆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,“风险也很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