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里的地址，指向城市另一端一个低调却声名在外的顶奢公寓。没有具体的门牌号，只有楼栋和一句“直达顶层”。

周二晚上七点五十分，纪微站在那栋需要双重门禁、连大堂都安静得像艺术馆的公寓楼下。他依旧穿着那套西装，外面罩了件保暖的黑色牛角扣大衣，洗去了些许学生气，添了几分沉静。

他没有提前太多，也没有迟到。在安保严格核实身份、甚至与楼上通话确认后，他才被允许进入。电梯内部是温暖的木质饰面，无声且迅疾地上升，直达顶层。

“叮”的一声，电梯门滑开。

没有玄关，眼前是一个开阔无比的巨大空间。整面的弧形落地窗，将璀璨的城市夜景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，仿佛一幅流动的、星光点点的画卷。室内灯光调得很暗，只留了几处重点照明，勾勒出极简风格的家具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，和傅临渊办公室的味道同源，但这里更私人，也更……有人气。

傅临渊背对着他，站在窗前。他没穿西装，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，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，身形挺拔而放松。听到电梯声，他并未立刻回头。

“傅先生。”纪微出声，声音在过分安静和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清晰。

傅临渊这才缓缓转过身，手里端着一个宽口的玻璃杯，里面是纯净水，冰块轻轻碰撞。“来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“随便坐。”

他的目光在纪微身上扫过，比在公司里少了几分审视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……随意。仿佛纪微出现在他极度私人的领域里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纪微脱下大衣，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装裤。他选择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、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色沙发边缘坐下，腰背挺直，姿态并不拘谨，但也绝不随意。他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身旁。

傅临渊没有走近，而是踱步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，倚靠着，隔着一段距离看他。“喝点什么？”

“水就好，谢谢。”纪微回答。他注意到中岛台上除了水壶和杯子，还放着一本翻开的、砖头厚的艺术史论外文书，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。

傅临渊倒了杯水，走过来，放在纪微面前的茶几上。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，发出清脆的轻响。他没有回到中岛台，而是在纪微侧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，双腿交叠，姿态闲适，目光却依旧带着穿透力。

“这里说话方便。”他开口，直接切入正题，却又不说明是什么“正题”。“你提交的社区活力评估模型，有几个参数设置过于理想化了。”

他开始谈论工作，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讨论，指出纪微方案中的几个细节问题，精准且犀利。但谈论的内容，又远远超出了普通上下级或项目合作的范畴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点拨。

纪微认真听着，偶尔回应几句，思路清晰。他能感觉到，傅临渊在引导他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，关于资本与艺术的平衡点，关于如何在一个商业框架内，最大程度地保护创作的纯粹性。

谈话间歇，傅临渊起身，走到墙边一个嵌入式的唱片机前，从整齐排列的黑胶唱片中抽出一张，放了上去。舒缓的、带着些许沙哑质感的老爵士乐在空间里流淌开来，打破了之前的静谧，却也给这深夜的独处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氛围。

他做这些动作时，非常自然，仿佛纪微并不存在，又或者说，仿佛纪微的存在，已经自然到可以忽略这些日常举止。

“不用那么紧张。”傅临渊重新坐下时，忽然说了一句，目光掠过纪微始终挺直的背脊，“这里不是会议室。”

纪微微微一怔，随即放松了少许紧绷的肩膀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冰水滑过喉咙，带来一丝清醒。他发现傅临渊的私人空间里，艺术品并不多，但每一件都极具分量。墙角立着一座抽象金属雕塑，线条冷硬；墙壁上挂着一幅极简的黑白摄影，内容是凝固的海浪，充满力量感。这里的审美，和傅临渊本人一样，冷静、克制，却暗涌着巨大的能量。

“喜欢那幅照片？”傅临渊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
“很震撼。是韦斯顿的风格，但又有不同。”纪微回答。他认出了那种对形式和质感的极致追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