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，苏家老宅早早挂上了灯笼。

这是苏晚嫁给傅承昀后，第一个正式的中秋家宴，苏老夫人很重视。她提前一周打电话给苏晚，让她务必和傅承昀一起回来，还特意嘱咐：“承昀喜欢吃什么，你跟厨房说，我让他们准备。”

苏晚握着电话，心里有些暖，也有些酸。外婆总是担心她在傅家过得不好，处处为她着想。

“外婆，您别操心了，他什么都吃。”苏晚轻声说，“倒是您，最近身体怎么样？药按时吃了么？”

“好好好，我好着呢。”苏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，“倒是你，怎么听着有点累？工作太忙了？”

“还好，年底是有点忙。”苏晚不想让外婆担心。

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对了，知意那丫头最近是不是常去找你？我听景宸说，你们俩关系好了不少。”

苏晚想起傅知意最近确实常来云顶府。她有时会送来些自己买多的护肤品小样，有时是来问穿搭，还有一次抱着一堆设计图来请教，说是最近在朋友的珠宝工作室帮忙，对设计有了兴趣。

“嗯，知意是常来。”苏晚如实回答，“她挺好的。”

苏老夫人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那就好。一家人，和和气气最重要。对了，你母亲那边......她说中秋也会回来，还带着雨晴。”

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
苏希圆，她的亲生母亲。还有周雨晴，她同母异父的妹妹。

自从婚礼上的事之后，苏晚就再没见过她们。只从苏景宸那听说，苏希圆对她嫁进傅家这件事很不满，觉得这门好婚事本该是周雨晴的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晚声音平静。

“晚晚，”苏老夫人叹了口气，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但你记住，你现在是傅承昀的妻子，是傅家的女主人。有些人，有些事，该拿出身份的时候就要拿出来，别让人看轻了。”

“我明白，外婆。”

挂了电话，苏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秋意浓了，梧桐叶开始发黄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节，外婆会亲手做豆沙、莲蓉和枣泥馅的月饼，用模具压出好看的花纹。那时候她还小，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婆旁边，看着面团在老人手里变成一个个圆胖的月饼。

那时候，苏希圆偶尔会带着周雨晴回来。周雨晴穿着公主裙，抱着洋娃娃，而她穿着洗旧的衣服，安静的站在外婆身后。

苏希圆会摸着周雨晴的头说：“我们晴晴真乖。”然后看她一眼，淡淡的说：“晚晚，带妹妹去玩。”

她们没什么可玩的。周雨晴嫌她穷，嫌她土，不肯碰她的玩具——那些都是外婆用碎布缝的娃娃，用木头削的小动物。

后来外婆发现了，就不再让周雨晴进她房间，说：“我们晚晚的东西，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
那些遥远的记忆，此刻在苏晚脑海里又变得清晰起来。

苏晚吸了口气，转身走向衣帽间。中秋家宴，她得选一套合适的衣服。

中秋当天下午四点，傅承昀和苏晚准时出发去苏家老宅。

车里很安静。傅承昀在处理邮件，苏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自从上次傅知意喝醉之后，他们之间的疏离感少了些，相处也变得自然了。

比如现在，傅承昀会自然的把她这边的车窗调高一点，怕风吹到她。比如出门前，他会问一句“带外套了么，晚上凉”。

这些小细节，让苏晚紧绷的心慢慢松弛下来。

“紧张吗？”傅承昀忽然开口，视线从平板电脑上移开，看向她。

苏晚回过神，摇摇头：“还好。”

“苏希圆和那个妹妹也会去。”傅承昀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苏晚有些意外，他竟然还记得周雨晴？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外婆跟我说了。”

傅承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，想起了周谨查到的那些事——苏希圆对苏晚的忽视，周雨晴从小到大的排挤，还有婚礼那次，苏希圆想让周雨晴当伴娘，被苏老夫人直接拒绝了。

“不用担心。”他说，“有我在。”
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转头看他。傅承昀已经重新看向平板电脑，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很清晰。

他说，有他在。

这三个字，让苏晚的心湖起了波澜。

苏家老宅在城西的老街区，是座三进的中式院落。苏晚外公祖上是书香门地，宅子传了好几代。虽然苏家生意做大后在别处也有别墅，但苏老夫人坚持住在这里，说习惯了。

车子在朱红色大门前停下，早有佣人迎上来。见到傅承昀，态度格外恭敬：“傅总，苏小姐，老夫人已经等着了。”

一走进院子，中秋的气氛就扑面而来。廊下挂着红灯笼，院子里摆着好几盆金桂，香气很浓。正厅里传来谈笑声，听起来已经来了不少亲戚。

苏晚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。傅承昀察觉到，回头看她，伸出了手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手指修长，掌心带着薄茧。

苏晚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温热的触感传来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。傅承昀握得很稳，牵着她往里走。

那一刻，苏晚忽然觉得，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

正厅里果然坐满了人。苏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，看见他们，眼睛一亮：“晚晚，承昀，快来。”

满屋子的亲戚都看了过来，目光里带着好奇、打量和羡慕。

苏晚在那些目光中，挺直了背。傅承昀牵着她的手没松开，两人走到苏老夫人面前。

“外婆。”苏晚轻声叫道。

“外婆。”傅承昀也跟着叫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清晰。

苏老夫人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：“好好好，快坐。路上堵车吗？”

“还好。”傅承昀应道，牵着苏晚在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
立刻有亲戚凑上来搭话。傅承昀应对的很得体，既不热络也不失礼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苏晚安静的坐在他身边，偶尔回应几句。

她能感觉到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审视目光，渐渐变成了认可。

直到苏希圆和周雨晴出现。

“妈，我们来晚了。”苏希圆穿着一身香槟色旗袍，妆容精致，手里拎着限量款的手袋。她身边跟着周雨晴，穿着粉色连衣裙，长发微卷，妆容甜美。

母女俩一进来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来了就坐吧。”

苏希圆的目光扫过客厅，落在傅承昀和苏晚身上时，眼神闪了闪。她带着周雨晴走过来，笑容满面的说：“承昀也来了。晚晚，最近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的，妈。”苏晚站起身，语气礼貌又疏离。

周雨晴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傅承昀，声音娇滴滴的：“傅大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
傅承昀抬眼看了她一眼，微微点头：“周小姐。”

冷淡的两个字，连“好久不见”都没接。

周雨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苏希圆连忙打圆场：“晴晴这孩子，总惦记着傅大哥。上次在婚礼上见过一面，回去就老念叨，说傅大哥年轻有为，是她学习的榜样。”

这话既抬高了傅承昀，又暗示了周雨晴对他的仰慕。

在座的亲戚都听出了意思，目光在苏晚和傅承昀之间打转。

苏晚垂着眼，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。傅承昀却像没听懂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，淡淡的说：“周小姐过誉了。”

话题就这么停了。

苏希圆有些尴尬，拉着周雨晴在对面坐下。周雨晴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傅承昀，眼神里的倾慕几乎不加掩饰。

苏晚觉得胸口有些闷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周雨晴也是这样看着她喜欢的任何东西。一支笔，一个书包，甚至一条花裙子，只要周雨晴看上，苏希圆总会想办法弄来给她。

而现在，周雨晴看上了傅承昀。

这个认知让苏晚喉咙发紧。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，手却有些抖。

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，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
苏晚抬起头，对上傅承昀平静的眼神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，然后自然的移开。

这个简单的动作，却让苏晚慌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。

她吸了口气，重新挺直了背。

晚宴设在宴会厅。长长的红木餐桌能坐二十多人，苏老夫人坐在主位，傅承昀和苏晚被安排在她右手边的位置。苏希圆和周雨晴坐在对面。

菜一道道上来，都是苏家厨房的拿手菜。席间气氛还算融洽，亲戚们互相敬酒，说着祝福话。

傅承昀话不多，但有人来敬酒，他都礼貌回应。苏晚坐在他身边，偶尔帮他夹菜，提醒他少喝点。

这一切落在周雨晴眼里，很是刺眼。

她看着傅承昀侧头听苏晚说话时垂下的眼睫，看着他把苏晚喜欢的菜转到她面前，看着他在苏晚说话时放下筷子认真听着——那些不经意的体贴，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
凭什么？苏晚凭什么？

一个从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，凭什么嫁给傅承昀这么出色的男人？凭什么坐在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？

周雨晴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。苏希圆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，示意她注意表情。

就在这时，佣人端上一道佛跳墙，是苏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，用了上等食材，炖了十几个小时，香气扑鼻。

汤碗很大，放在转盘上。佣人先给苏老夫人盛了一碗，然后是傅承昀和苏晚。

轮到周雨晴这边时，她忽然站起来：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她伸手去拿汤勺，手却“不小心”一滑，整碗滚烫的汤朝着苏晚的方向倒了过去！

说时迟那时快，傅承昀猛地伸手将苏晚往后一拉！汤碗砸在桌沿，滚烫的汤汁溅出来，大部分泼在桌布上，但还是有些溅到了苏晚的裙子上。

米白色的长裙瞬间染上大片污渍，湿淋淋的贴在腿上。

满桌一片寂静。

苏晚还没回过神，就听见苏希圆尖锐的责备声：“晴晴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！”

周雨晴一脸惊慌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手滑了......姐姐，你没事吧？烫到了吗？”

她说着就要伸手去碰苏晚的裙子。

傅承昀抬手挡开了她。

那个动作不重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周雨晴的手僵在半空。

所有人都看着傅承昀。

他脱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，弯下腰，仔细的披在苏晚身上，遮住了她裙子上的狼藉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手指无意间拂过苏晚的肩膀。

“没事。”傅承昀直起身，看向苏希圆，语气平淡，“只是弄脏了裙子。”

然后他转头看苏晚，声音低了些：“烫到了吗？”

苏晚摇摇头：“没......没有，汤不烫了。”

其实汤还是有些热的，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。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
傅承昀点点头，扶她站起来：“我陪你去换衣服。”

他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臂，带着她绕过椅子。苏晚裹紧了他的西装外套，上面有他身上雪松的味道，还有淡淡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