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逢泽微微笑了笑,并未多言,转身便往清凉殿而去。他深知,每日这个时辰,几位皇子都会在此处商讨夫子所留课业。擒贼先擒王,办事需抓要害,这向来是他的行事准则。
早年李逢泽曾得一块人头高的白玉屏风,雕工精巧,人间百态栩栩如生,他甚是喜爱。却被户部尚书瞧见,参了一本,说他奢靡无度、罔顾民生。皇上本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怎奈户部尚书死缠烂打,屡屡上折。李逢泽也不恼,反手便将白玉屏风捐给户部,筹得纹银两万两,反倒落了个爱民如子的美名。后来户部尚书家中失窃,隔日便有人以他名义捐建寺庙,普度众生,此事也成了宫中一段笑谈。
李府之中,云鸽手持石子,轻轻抛向水面,看着石子在水面跳跃五下,才缓缓沉入水底,不由得心生无聊,便就地坐下。她心中暗忖,若是李逢泽在,此刻定能缠着他出去转转,不至于这般孤寂无趣。
念及李逢泽,她又从盆景中摸出一块石子,俯身抛出。他是带她逃离湖中阁的人,是她见识外面世界的引路人。从前在湖中阁,她的世界不过是一日三餐与满室书卷,如今大千世界铺展在眼前,她忙着窥探新奇,却浑然未觉,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。
如今他骤然说要忙碌一冬,她才恍然发觉,自离开湖中阁,每日清晨睁眼,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他。
云鸽从怀中掏出那枚白玉鸽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,触手生温,想起曾在书房见过这玉料未雕琢时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她轻声呢喃:“这是你亲手雕的吧?”又摸了摸白玉鸽的脑袋,唇角勾起浅浅笑意,“若真是你,即便偶尔打趣我,想来也是盼着我自由的,对不对?”
她一个翻身爬起,将白玉鸽贴身藏好,踢踢踏踏地往书房走去。
时光荏苒,暑往寒来,转眼便至深冬。李府上下被皑皑白雪覆盖,琼楼玉宇,银装素裹,院中红梅傲雪绽放,红白相映,景致动人。
云鸽用完早膳,披着厚厚的狐裘披风走出前厅,伸了个懒腰,呵出一团白雾,袅袅消散在空气中。远远望去,她身披火红披风,毛领雪白,宛如雪中红梅娇俏。
一名小厮喜气洋洋地跑到她跟前,献宝似的递上一沓册子。云鸽接过,不由得轻呼出声,眉眼弯弯,满是欢喜,又小心翼翼地往四周望了望,生怕被白彩瞧见。
春节已过十余日,李府依旧笼罩在喜庆之中。这是云鸽离开湖中阁后的第一个春节,她曾在白彩打盹时,偷偷跑到水榭中放了一盏纸鸢。纸鸢在水中打了几个转,又飘回她手边,她对着纸鸢默默许愿,想起从前跟风荷一起放纸鸢的日子,心中满是怀念。
府中丫鬟们端着点心往来穿梭,步履轻盈,云鸽倚在水榭的朱红柱子上,双手合十,缓缓闭上双眼。
此时北晋皇宫亦是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李逢泽不在府中,云鸽俨然成了李府的半个主人,在白彩的帮衬下,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尤以书房最为妥当。
她本就爱书,如今李逢泽不在,她更懒得出门,日日将暖炉烧得通红,在书房中一待便是整日。从前在湖中阁,她便将大半时日耗在书卷上,如今李府书房藏书更丰,汗牛充栋,她更是如鱼得水,除了寝床,几乎将所有常用之物都搬了过来。
这日午后,云鸽用过午膳,躺在软榻上,将看了一半的戏本子盖在脸上,迷迷糊糊便睡着了。她素来睡姿不安稳,梦中翻身,那戏本子恰好落在暖炉旁。不多时,书页被火星引燃,火苗顺着软榻上的锦毯迅速蔓延,浓烟渐起。
待她被浓烟呛醒,火光已离她的头不过咫尺之遥。云鸽情急之下,拽起锦毯便想扔出门外,怎料火星四溅,引燃了旁边的书架。顷刻间,火势便成燎原之势,噼啪作响。
白彩闻讯赶来,见书房浓烟滚滚、火光冲天,气得浑身发抖,当即命人将府中所有暖炉尽数收走。可怜云鸽被冻了整整十日,才被允许重新使用暖炉。
此刻她捧着新得的册子,第一反应便是张望白彩的身影,生怕又惹他不快。想起那日被烧毁的册子,她心中仍是一阵惋惜——那些册子皆是她费尽心力,让喜儿寻来各色胭脂,细细为插画上色而成,耗费了无数心血。看惯了自己上色的册子,再瞧李逢泽收藏的素白版本,便觉得他也甚是可怜。
若早知一个午觉会让多日心血付诸一炬,她便是打死也不会睡的,即便睡了,也断不会偎着暖炉。
正兀自神伤,云鸽脚下一个踉跄,与一个高大身影撞了个满怀。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雪气,她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。
“咝——”额头恰好撞上坚硬之物,许是他腰间玉佩,云鸽疼得蹙眉,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脑门,看清来人,不由得喜出望外,“李逢泽!”
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,伸手便往他怀中探去。李逢泽捉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疑惑。“刚才撞疼我了,大冬天的,你揣着折扇做什么?”云鸽抿了抿唇,抽回手,又固执地往他怀中摸索。
那折扇仍是李逢泽惯用的那把,扇面上只题了“酹江月”三字,笔力遒劲。云鸽将手中册子塞给他,指尖摩挲着扇骨,笑道:“几日不见这把折扇,倒真是有些想念。”
李逢泽微微笑了笑,眸中带着戏谑:“错了,是很想念。”
一阵寒风掠过,一片红梅花瓣悠悠飘落,恰好落在两人之间,旋即坠地。四目相对,皆是一怔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比这皑皑白雪更纯净,比这红梅冷香更赤诚。云鸽冻得发凉的指尖渐渐回暖,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脸颊,微微泛红。她眯了眯眼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,望着李逢泽含笑的唇,也跟着咧开了嘴。
“你还要走的,对不对?”云鸽轻声问道。
李逢泽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特地回来陪我过节的吗?”云鸽眼中满是光亮,宛若星辰,“李逢泽,我很开心。”